当日下午,赵国公府。
    长孙冲刚睡醒午觉,正躺在榻上伸懒腰。
    这半个月在武功县憋坏了——既要装孙子討好太上皇,又要忍著噁心看魏无羡和李丽质卿卿我我,还要被魏无羡那浑小子各种羞辱……
    现在回了长安,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琢磨著一会去平康坊耍耍——以前顾忌駙马身份,去青楼都得偷偷摸摸。
    现在好了,和李丽质和离是板上钉钉的事,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嗯,想去青楼就去青楼,想纳妾就纳妾!这駙马不做也挺好的!
    长孙冲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心头鬱闷消散不少。
    他起身穿好衣裳,刚走出房间,迎面就撞上了慌慌张张的管家。
    “大郎!大郎!”
    管家气喘吁吁道:“张……张公公来宣旨了!”
    长孙冲一愣,隨即瞭然。
    应该是和离的圣旨来了!
    他整了整衣冠,不慌不忙地跟著管家往前院走。
    心里还在盘算——和离之后,父亲肯定会给他谋个更好的差事。
    说不定能进六部,弄个实权官职……
    前院里,长孙无忌和高氏正带著全府上下恭接圣旨。
    长孙冲连忙上前站到二人身后,垂首恭立。
    张阿难手持圣旨,站在院中。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长孙家眾人一眼,缓缓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门下:皇帝詔曰……”
    一开始,长孙冲还心不在焉地听著。
    可当听到“杖责五十,革去宗正少卿一职”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什……什么?!
    不是和离圣旨吗?怎么还打板子?还革职?!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张阿难,又看向父亲。
    长孙无忌躬身站在那里,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高氏已经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阿难继续念,声音冰冷:“长孙无忌教子无方,罚俸一年,官降一级,为吏部尚书!钦此!”
    圣旨念完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上前接过圣旨。他双手微颤,却努力保持镇定:“臣,领旨谢恩!”
    张阿难將圣旨递给他,低声道:“赵国公,皇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您若有疑问,可亲自去问她。”
    长孙无忌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这是妹妹……在敲打他。
    这些年,他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门生故吏遍布。
    妹妹不止一次提醒他“外戚做大,终招祸端”,可他总觉得自己把握得住分寸。
    现在……
    “臣,明白了!”长孙无忌垂首应道。
    张阿难点头,隨即朝身后两名禁卫挥了挥手。
    禁卫会意,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长孙冲!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阿耶!阿娘!救我!”
    长孙冲拼命挣扎,还没开打,便已涕泪横流。
    可禁卫的手像铁钳一样,將他死死按倒在地。
    “刺啦~”
    白花花的屁股暴露在阳光下。
    “啪!”
    第一板子落下!
    “啊!”
    长孙冲惨叫出声!
    “啪!啪!啪……”
    板子声连绵不绝,夹杂著悽厉的哀嚎。
    院子里,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
    高氏捂脸痛哭。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
    他看著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看著那血肉模糊的屁股,看著儿子疼得昏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可他心里很清楚。
    这两个禁卫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要知道打板子是个技术活!
    若是真打,二十板子就能要人命!
    长孙冲虽然皮开肉绽,但筋骨未伤,显然,李世民还是给他留了情面,没有下死手。
    五十板子打完,长孙冲已经昏死过去,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张阿难一挥手,禁卫退下。
    “赵国公,咱家这就回去给陛下復命!”
    长孙无忌拱手抱拳相送:“张公公慢走。”
    送走张阿难,长孙无忌转身,对管家吩咐:“抬大郎回房,请大夫来疗伤包扎!”
    声音平静得可怕。
    管家连忙让人將长孙冲抬回臥房。
    高氏扑上来,哭得撕心裂肺:“大郎!我的儿啊!皇后娘娘……她好狠的心吶!她可是大郎的亲姑姑啊!”
    “闭嘴!”
    长孙无忌厉声呵斥,眼神冰冷。
    “妇道人家懂什么?!以后这话,不准再说!听到没有?!”
    高氏哭声戛然而止,只剩抽噎。
    长孙无忌不再看她,转身朝书房走去。
    脚步沉重。
    他知道,长孙家该蛰伏一段时日了!
    ………
    残阳如血,將长安城西的金光门染上一层金红。
    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薛仁贵坐在车辕上,手握韁绳,赶著马车。
    “薛县尉,这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魏无羡正靠著车厢闭目养神,闻声撩开车帘。
    只见魏徵站在城门右侧的槐树下,身旁还站著一位妇人。
    那妇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容貌秀丽,眉眼温婉,通身透著书香门第的雅致气质。
    这应该便是便宜老爹的髮妻裴氏吧?
    魏无羡暗暗点头。
    史载魏徵夫人裴氏贤良淑德,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薛仁贵连忙驾车过去,停稳后跳下车辕,朝二人拱手:“见过老爷!夫人!”
    魏徵微微頷首,目光却一直落在车厢上。
    裴氏含笑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期待。
    对於丈夫和苏晚娘那段往事,魏徵早就跟她说过。
    这二十年来,丈夫的愧疚和自责,她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得知魏无羡的存在,她是真心为丈夫高兴,那块压了他二十年的心病,如今总算能放下了。
    车帘掀开,魏无羡跳下马车,快步来到夫妇二人面前,躬身一礼。
    “见过阿耶,见过夫人!”
    小荷紧隨其后下车,乖巧地福身:“小荷见过老爷、夫人。”
    魏徵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魏无羡,关切问道:“羡儿,一路可还顺利?累不累?”
    “不过百来里路,不累!”魏无羡摇头。
    裴氏这时也走上前来。
    她仔细端详著魏无羡,满意点头。
    这孩子的眉眼確实像丈夫,尤其那高挺的鼻樑,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比丈夫更多了几分俊逸,几分洒脱。
    “好孩子……”裴氏忽然伸手,握住了魏无羡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常年做女红留下的薄茧。
    魏无羡身子微微一僵,这种亲密的接触,他有些不適应。
    裴氏察觉到了,却握得更紧,语气温婉如春风拂面。
    “羡儿,可怜的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看著魏无羡,满眼真挚:“你放心,我虽不是你的亲娘,但也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你不必如此见外,唤我姨娘就好!”
    魏徵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你姨娘说得对!羡儿不必见外!”
    魏无羡看著裴氏眼中毫不作偽的慈爱,心头一松。
    来长安之前,他其实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大家族里的勾心斗角,嫡母对庶子的排斥,兄弟姐妹的刁难……
    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裴氏出身河东裴氏,那是顶级门阀贵女,心胸气度远非寻常妇人可比。
    更何况……自己只是个庶子,按礼法根本没有继承爵位的资格。
    两人之间没有根本的利益衝突,她何必为难一个流落民间二十年的苦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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