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原本懒得理他,但见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夺笔相指,聒噪不停,终於也恼了,冷笑道。
    “风骨?操守?李老爷,你的风骨和操守,能填饱武功县两万七千五百四十二个老百姓的肚子吗?”
    “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病有所医,孩子能去县学认几个字吗?”
    他踏前一步,气势竟不输盛怒的李世民:“一首诗,它能换几千贯钱!这几千贯钱,可以修三里沟渠,防来年旱涝!”
    “可以建二十间慈济堂的屋舍,让更多孤寡残疾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以给全县的孩童多发三个月的笔墨纸张!你说,是守著这风骨让诗烂在肚子里,还是用它换回真金白银,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哪个更有辱斯文?!”
    李世民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反问噎得一滯,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身为皇帝,当然知道钱的重要性,但从未有人將“卖诗”与“修渠济贫”如此直接、甚至粗俗地联繫起来。
    魏无羡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开火,语气越发激烈:“您张口闭口天下文人,可知天下文人十之七八出自何处?是世家!是豪门!”
    “他们掌握著天下十之七八的钱財、土地、书籍!”
    “他们吟风弄月,谈论风骨的时候,底层百姓在为什么发愁?是明天的米粮,是欠下的田租,是官府的徭役!”
    他指著亭外隱约可见的繁华街市灯火:“您看看武功县!它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凭什么变得这么好?”
    “不是我魏无羡会点石成金,是我想方设法,把那些藏在世家豪门库房里发霉的钱,弄出来,流动起来!”
    “雪花糖的生意,他们投钱,我出技术,利润分成,他们赚得盆满钵满,我县衙税收大增,百姓有工做,有薪拿!”
    “这卖诗也是同理!他们愿意为了一首好诗一掷千金,这钱,我赚得光明正大!赚来了,就用之於民!”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让那些占据著天下大半財富的风雅之士们心甘情愿地掏钱,流转到能创造更多价值、能惠及更多百姓的地方,这才是最难的风骨,最实在的操守!”
    “至於旁人如何议论,戳不戳脊梁骨……”
    他顿了顿,浑不在意道:“我魏无羡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他人的口舌,能让我武功县的百姓多吃一顿饱饭吗?”
    凉亭內,一片寂静,只有水力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长孙皇后和李丽质母女俩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以手掩唇。
    魏无羡这番离经叛道、充满功利色彩却又似乎无从反驳的言论,像一块巨石投入她们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李世民脸上火辣辣的。
    愤怒、难堪、震惊、以及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说服的动摇,交织在一起。
    他身为帝王,深知財富分配的重要性,也一直在与世家爭夺资源。
    魏无羡的话,像一把粗糙却锋利的刀子,劈开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表象,直指最核心、最无奈的现实。
    可是怎么能用这种方式?这简直……
    他“你”了半天,也没蹦出个屁来。
    长孙皇后生怕他下不来台,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朝魏无羡道:“无羡,不好意思,你叔父他刚刚太激动了,你別放在心上!”
    她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了,我和你叔父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她拉著李世民朝客房快步而去。
    魏无羡朝李丽质曖昧一笑:“阿月,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好!今晚咱们……”
    李丽质顿时脸红过耳:“魏郎,我去跟小荷睡了!你忙完也早点休息!”
    说罢,撩起裙摆,仿佛后面有狗撵似的,快步离去。
    李世民回到客房后,越想越觉得魏无羡毫无下限,根本就不像一个读书人。
    可又不得不承认,魏无羡说的话確实有道理。
    在长孙皇后的劝慰下,李世民这才平息了怒火,拥著长孙皇后睡了过去。
    第二天,李世民依旧板著脸,一言不发。
    他虽然理解魏无羡的做法,但他拉不下那个脸。
    魏无羡则是乐得清静,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带著李丽质、长孙皇后和小荷,在后院捣鼓起花灯来。
    薛仁贵也被拉来帮忙砍竹篾。
    魏无羡手巧,一边教李丽质糊灯罩,一边插科打諢,把长孙皇后和小荷逗得笑声不断。
    李丽质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魏无羡的带动下,也渐渐眉眼舒展。
    李世民本想端著架子,但看妻女都兴致盎然,最终也忍不住凑过来帮忙糊灯笼,但却因为糊得太丑,又被魏无羡一阵冷嘲热讽。
    若不是长孙皇后出来打圆场,估计两人就要打起来了。
    日影西斜,黄昏降临,暑热稍退,晚风送爽。
    魏无羡携李丽质、小荷登上马车,薛仁贵骑马护卫在侧,一行人朝著悦来楼出发。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则登上另一辆马车,张阿难与李君羡扮作隨从,骑马左右相隨。
    马车驶入街道,李世民透过撩起的车帘向外望去,不禁再次被眼前繁华的景象震撼。
    街道两旁都掛起了各式花灯,虽不及宫中灯匠製作精良,却胜在数量眾多,灯火璀璨,將渐暗的天色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头上更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其热闹繁华,竟丝毫不亚於长安城的上元灯会!
    而这,仅仅是一个县的七夕市集!
    “这武功县哪里还像个县?”
    李世民低声感嘆,心中复杂难言。
    他治理天下,求的便是这般百姓安乐、市井繁华的景象。
    如今在魏无羡治下亲眼得见,那份因卖诗而起的鄙夷,不免又动摇了几分。
    这小子,治理地方、聚拢人气,確实有一手!
    长孙皇后也倚窗望著外面,秀丽绝美的脸上满是感慨之色。
    很快,马车在悦来楼前停下。
    悦来楼是武功县最大的酒楼,临河而建,此时已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魏无羡率先跳下马车,动作利落。
    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锦缎圆领袍,玉带束腰,精神又俊朗。
    他伸手搀扶著提著裙摆下车的李丽质。
    李丽质今日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裙,只在发间多簪了一支魏无羡上午现削打磨的玉兰木簪,清丽脱俗。
    两人相视一笑,举止间的亲昵默契,落在旁人眼中,儼然一对璧人。
    小荷见状,笑得眉眼弯弯,公子和小姐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相继下车。
    李世民看著魏无羡对女儿呵护备至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种自己精心呵护多年的小白菜被猪拱了的憋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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