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易逝,楚妘这几日过得十分不踏实。
    圣上那边她实在推拒不得了,不得不硬著头皮入宫,教圣上骑射。
    好在这些日子,她跟著杜欢学了不少,而且圣上年纪小,玩心重,认真学不了多久。
    而且无论他做什么,后面都乌泱泱一群人跟著,护他安全,楚妘只要口头上稍加指导,便可应付了事。
    真正让楚妘不安的是谢照深。
    她不清楚谢照深究竟要做什么,江州传来的消息滯后,她目前只知道孟府祠堂著火,谢照深下落不明,著实让她揪心,想要用双鱼佩跟谢照深通话,可接连唤了好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恰在此时,老太君唤楚妘过去,谢淑然和谢照滨也在。
    谢淑然在跟老太君说话,身著一袭淡粉色软缎襦裙,料子是极轻柔的杭纺,领口绣著樱花,风一吹,便贴著她纤瘦的肩背晃荡。发间斜簪一支樱色绢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不住她苍白的面色。
    不知为何,楚妘总觉得谢淑然的装扮有几分熟悉,可又说不上来。
    至於谢照滨,或许是听了老太君几天教导,或许是还记著上次的教训,看向她的眼神中虽有不忿,但嘴巴始终紧闭,不敢多言。
    楚妘一进来,老太君就慈爱地招手,细细端详著:“好孩子,在外风餐露宿三年,这些天总算养回来了些,白了,也胖了。”
    楚妘最是会討女性长辈欢心,哄人的话张口就来:“还不是祖母疼我,日日让小厨房送汤过来,再这样养下去,怕是穿不上盔甲,拎不动刀了。”
    一句话让老太君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搂著楚妘一口一个乖孙,一口一个好孩子。
    旁边谢照滨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了,又不敢造次。
    等老太君笑完,才开始说正事:“今日英国公府举办探春宴,你老大不小了,淑然也要及笄,你带著她去玩一玩。”
    探春宴是什么样的场合,没人比楚妘更清楚了。
    楚妘不知谢照深有什么想法,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就想要拒绝。
    老太君看出来了,先一步道:“我知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但你要替你妹妹想一想。祖母替她定了一个人,虽是我本家的子侄,可看人不能只听亲戚说,她还未亲眼见过,趁此机会,让二人远远见上一面,你也帮淑然去探探那人的底细。”
    楚妘看了一眼谢淑然,她似乎有些紧张,抬眼怯生生地看向自己。
    楚妘不喜崔曼容,也不喜被惯坏的谢照滨,但对谢淑然无甚感观。
    老太君是真心疼爱谢照深,楚妘不想驳了她的面子,便应了下来,换了件衣服,便带著谢淑然前往英国公府。
    一路上,谢淑然都安静地低著头,不敢直视楚妘,偶尔咳嗽两声,引起了楚妘的注意。
    楚妘看她脸色苍白,眉宇间縈绕著一股病气,不由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可看过大夫了?”
    谢淑然没想到楚妘会关心自己,颇有些受宠若惊:“只是有些风寒,出门前吃过药了。”
    说到这儿,谢淑然在心里默默嘆息。
    娘亲让她学楚妘弱不禁风的样子,饭食减半,夜里还让嬤嬤悄悄把窗户打开。
    她不出意外地病倒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娘亲却拍手称好,念叨著像了像了。
    楚妘微微皱眉,想不通都要暮春了,天气日渐转暖,谢淑然还能得风寒。
    楚妘从小多病,知道生病的滋味不好受,便叮嘱道:“多注意身子,探春宴上有什么不適不要硬撑,及时跟我说,我带你回去。”
    谢淑然听话点头。
    车轮滚滚,到英国公府时,已是衣香鬢影,人影憧憧。
    楚妘看著花丛中一群女孩儿们捂嘴嬉笑著,花好人也好,沉寂了许久的內心,有了丝毫柔软鬆动。
    曾几何时,她也深入花丛,与一眾姐妹说说笑笑,无忧无虑。
    她情不自禁地往那边走,却被人拦了下来:“將军,这边只迎女客。”
    楚妘回过神来,她现在是谢照深。
    楚妘看向谢淑然道:“你过去吧,不舒服就找人给我传话。”
    谢淑然点头,而后迈著轻快的步子奔向她的小姐妹。
    微风轻拂,空气中都是女孩子的香味,楚妘深深嗅了一口,而后抱著鬱闷的心情去了男宾处。
    刚过去,就有不少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或跃跃欲试,或忌惮。
    楚妘清楚自己的处境,原本年少成名,前途大好,但是一场比武把太后的侄子“打”得至今臥床不起,是个人想要靠近,都得犹豫再三。
    今日来参加探花宴的男宾,大都出自书香门第,谢照深这个武將过来,著实惹眼,也无一跟谢照深熟悉。
    “太狂傲了吧,比三年前还狂。”
    “这样的场合,他摆脸色给谁看呢。”
    “小声点儿,別让她听见了,她可是连秦指挥使都敢打。”
    “何止敢打人呢,他可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
    “惹不起惹不起。”
    “...”
    楚妘一点儿都不想听见別人议论自己,偏偏谢照深耳力灵敏,她想不听都不行。
    谢照深是狂傲的,但楚妘並不啊。
    她其实非常和善,尤其跟女子在一起,斗香烹茶,吟诗作对,总能其乐融融。
    但现在楚妘左右为男,他们成群结队,窃窃私语。
    楚妘很窒息,只好冷著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实在融入不了这个环境,在重重目光中,楚妘呆坐在原处消磨时间。
    突然,她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与其他人的打量和试探不同,这目光带著隱隱的敌意。
    楚妘顺著感觉望去,看到了一道白色身影。
    他立在奼紫嫣红之间,身著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著羊脂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却又携著鹤一般的清雅疏朗,恍若踏云而来的仙客,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宋晋年!
    三年未见,他仍如往昔。
    楚妘遇到故人,心中难掩激动,想要上前,又在接触他冰冷戒备的目光时,顿了下来。
    她差点儿又忘了,她现在是谢照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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