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深咬紧牙关,不让楚妘察觉到异样:“没事,刚才睡觉呢。”
    楚妘非常敏锐,若只是睡觉,谢照深不可能发出那样的声音:“你少骗我,我可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谢照深警觉:“我说什么梦话了?”
    楚妘一听就知不对:“你说什么孟夫人...孟卓那废物什么的,我没听清。”
    谢照深用力捂著头,无奈道:“没事,孟通判回来了,遇到一点儿小麻烦,我能解决。”
    楚妘心道果然被炸出来了:“你不会跟姨夫对著干了吧!他出手可不像姨母那样有顾忌。”
    在江州三年,楚妘很少跟孟通判接触,不过姨母压榨她的行为,却处处都有孟通判的影子。
    那是个不肯沾染一点儿脏污的偽君子,他想要什么从来不直接说,而是通过冷落、训斥、嫌弃的方式,让姨母孟夫人心甘情愿做他的马前卒。
    孟通判自以为躲在背后,楚妘就不会注意到他,可她对孟通判的恨,不比对姨母少。
    谢照深嘆口气:“你炸我。”
    他也是糊涂了,轻易就被炸了出来。
    楚妘急道:“我问你话呢,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照深依然不敢跟楚妘说实话,怕楚妘哭:“他发了火,把我关在一个...”
    谢照深又看了看四周,给了她一个明確答案:“他把我关在祠堂了,这里又冷又黑。”
    楚妘道:“那你有没有事啊?我刚才听到你喊疼来著,他是不是打你了?”
    谢照深忙道:“没有!小爷是谁,当初对战朔漠,我单挑...”
    楚妘突然打断他,非常肯定道:“他就是对你动手了!你伤得怎么样?我的身体伤得怎么样?”
    谢照深无奈,楚妘从小就心思细腻,善於察言观色。
    他娘没死的时候,时常愁眉不展,但只要楚妘在,三言两语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
    谢照深依旧含混不清道:“没事,这算什么呀,跟挠痒痒似的。”
    玉佩另一边传来细碎的哭泣声,谢照深扶额:“楚哭包,我都说了,不要用我雄浑深沉的嗓音发出哭声,很难听。”
    楚妘哽咽:“谢歪嘴你还好意思骂我!我的身体,我冰肌玉骨,雪肤花貌的身体啊,我每天都要用花瓣洗澡,就怕哪里变得粗糙,结果被你给糟蹋了。”
    谢照深后背疼,头也疼了起来:“唉唉唉,楚哭包,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什么叫被他糟蹋了?
    而且他练武的时候,可是经常出汗呢,几天不洗澡,一样有汗臭味。
    楚妘一边哭一边道:“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照深挠挠头,虽然丟脸,但都被楚妘猜到这份儿上了,他实在没什么隱瞒的必要。
    “就是,我打了孟卓一顿,然后逼他写了和离书。结果孟通判说和离书没用,他就让人抓住我,我挣扎时挨了几棍...”
    说完,谢照深试图找补:“还不是你身子太弱,我反抗了没几下,就筋疲力尽被擒了。”
    楚妘的哭声更大了,配合谢照深的嗓子,像一阵阵闷雷:“你这个蠢货,和离怎么可能哪里容易。如果容易的话,天下一半妇人都要跟夫君和离了。”
    谢照深有些沉默,在他前二十余年的生命里,根本不存在和离这个概念。
    他忽然想到娘亲,当初知道他爹在外面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娘亲被气得臥床不起。
    谢照深心疼他娘,劝他娘跟爹爹和离回娘家,可他娘只是摇摇头,跟他说“你不懂”。
    他以为他娘还对爹余情难了,所以才会耗在后宅,看著丈夫与其他女人恩爱,自己日渐枯萎。
    现在回想,娘亲眼中分別隱藏的分明是无法反抗的不甘,是明明心里有怨,依然逃脱不了这四方囚笼的痛苦。
    楚妘继续骂他:“放在普通人家,妻子胆敢提和离,不死也要被扒层皮。更何况官宦人家,和离关係著两个氏族的荣辱。就算真有夫妻勉强和离,世人也只会称讚男子深明大义,转而对女子指指点点,连带女子家族的女儿,也会遭受非议,影响议亲。”
    谢照深忽然觉得一阵阴冷,他恍然回到娘亲去世那天,油尽灯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葬礼上,爹爹扑在娘亲怀里痛哭流涕,诉说不舍。
    父母两族的亲友,都在称讚他爹用情至深,却怪罪娘亲善妒,容不下妾室,唏嘘她想不开,將自己气死。
    谢照深哑然:“难道,难道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楚妘抱著自己的双腿,同样陷入迷茫:“哪里有办法呢?世道不公,女子处境更为艰难。”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是男子,即便父亲出事时,楚氏与父亲割席,她也可以自立门户,考科举,入朝堂,堂堂正正替父申冤。
    可她不是男子,为了有立足之地,她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还要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查找真相。
    夜风从祠堂门缝溜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停,那些孟家祖先的牌位也忽明忽暗。
    谢照深道:“没办法了,楚妘,你在意你的名声吗?”
    楚妘斩钉截铁:“当然在意!”
    谣言猛於虎,她已经在十五岁那年,失去过一次名声了,不能再失去一次。
    谢照深又道:“名声有什么用呢?”
    楚妘张张嘴又闭上,难以跟谢照深一个男子解释。
    谢照深察觉到她的沉默:“如果名声和性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呢?”
    楚妘闷声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是所有人教给她的道理,是禁錮她一言一行的戒尺,是悬於她头顶摇摇欲坠的一把刀。
    谢照深嘖了一声:“说实话。”
    楚妘沉默良久,语气坚定道:“那还是性命更重要。”
    谢照深忍著背上的痛,咬紧牙关,手持烛火,眼中跳跃著无法熄灭的怒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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