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三年。
    宸王萧珏已经会跑会跳,会奶声奶气地叫“父皇”“母妃”。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像极了沈清辞,只有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隱约有裴寂的影子。
    萧衍极宠这个儿子,时常抱他在膝上,教他认字,带他骑马。甚至破例让三岁的孩子入御书房,说“朕的珏儿,將来是要继承大统的”。
    这话传出去,前朝后宫都明白了,陛下属意的储君,是宸王。
    太子之位空悬多年,如今终於有了人选。
    可偏偏这时,萧衍病了。
    起初只是风寒,咳嗽了几日。太医开了药,说静养就好。谁知越养越重,到了八月,竟咳出血来。
    太医院会诊,诊出是积劳成疾,加上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如今一併发作,已成沉疴。
    “陛下需绝对静养,切勿再劳神。”王太医跪在榻前,声音发颤,“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萧衍靠在引枕上,脸色灰败,却还强撑著笑:“朕自己的身体,朕清楚。还能撑几年?”
    王太医伏地不敢言。
    “说吧,朕恕你无罪。”
    “若好生將养……或许……三五年。”王太医声音越来越低。
    殿內死寂。
    萧衍闭了闭眼,挥挥手:“都退下吧。”
    人走光了,他才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又是一滩血。他看著那刺目的红,忽然笑了。
    三五年?
    够了。
    够他安排好身后事了。
    永和宫。
    沈清辞正在教萧珏背诗。三岁的小人儿,摇头晃脑地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念到一半,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內侍来报:“贵妃娘娘,陛下……陛下晕倒了!”
    沈清辞手一抖,诗册掉在地上。
    她匆匆赶到乾清宫时,殿外已跪了一地太医。皇后、贤妃、德妃都在,个个面色凝重。
    “陛下如何?”她急声问。
    王太医摇头:“陛下刚醒,但……情况不好。”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掀帘入內。
    萧衍躺在龙床上,睁著眼,眼神有些涣散。见她来,勉强笑了笑:“清辞来了。”
    “陛下……”沈清辞跪在榻边,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您怎么……”
    “別哭。”萧衍抬手,替她擦泪,“朕没事。”
    这话说得虚弱,毫无说服力。
    沈清辞哭得更凶:“陛下若有事,臣妾……臣妾怎么办?珏儿怎么办?”
    提到儿子,萧衍眼神清明了几分:“珏儿……朕会安排好。”
    他顿了顿,忽然说:“清辞,你愿不愿……去侍疾?”
    沈清辞一愣。
    “朕这病,怕是……”萧衍咳嗽几声,“身边需要个妥帖的人。皇后要掌管六宫,贤妃德妃……朕不放心。只有你,清辞,只有你,朕放心。”
    沈清辞垂眸,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这是机会。
    贴身侍疾,就能掌握萧衍的病情,就能……影响他的决定。
    “臣妾愿意。”她抬起泪眼,“只是珏儿还小,离不开臣妾……”
    “让母后带著吧。”萧衍说,“母后喜欢珏儿,有她照看,朕也放心。”
    沈清辞心下一凛。太后带?那岂不是……
    可她没有理由拒绝。
    “是。”她叩首,“臣妾……这就去准备。”
    当夜,沈清辞搬进了乾清宫偏殿。
    侍疾的日子枯燥而辛苦。餵药、擦身、读奏摺,萧衍病中仍不輟朝政,只是精力不济,常让她代读,他闭著眼听。
    有时读著读著,他会忽然问:“清辞,你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置?”
    沈清辞总是温婉答:“臣妾不懂朝政,只知陛下圣明,定有决断。”
    萧衍便笑:“你总是这样,谨慎得过分。”
    可私下里,她却將每份奏摺的內容,都誊抄一份,让云岫悄悄送出宫,交给裴寂。
    裴寂的回信总是很短,只写几个字:“已知”“勿忧”“保重”。
    可她知道,他在外头,正在布一盘大棋。
    九月初九,重阳。
    萧珏被太后接去寿康宫小住。沈清辞送儿子出门,蹲下身替他整理衣襟:“珏儿,在皇祖母那儿要听话,知道吗?”
    三岁的小人儿点头,奶声奶气:“珏儿听话。母妃要早点来接珏儿。”
    “好。”沈清辞亲了亲他的脸,“母妃很快就去接你。”
    看著儿子的轿子远去,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云岫低声问:“娘娘,真要让小殿下在寿康宫住?”
    “太后的意思,陛下的旨意,我能违抗吗?”沈清辞转身回殿,“不过……也好。太后那儿,总比这儿安全。”
    至少,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伸不到寿康宫去。
    九月十五,夜。
    萧衍精神好了些,竟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看著沈清辞在灯下给他缝补寢衣——他说旧衣穿著舒服,不肯换新的。
    “清辞。”他忽然唤。
    “陛下?”
    “若朕……走了,你会好好的吧?”
    沈清辞手一抖,针扎了手指,沁出血珠。她忙將手指含进嘴里,眼圈却红了:“陛下別说这样的话……您会好起来的。”
    萧衍摇头:“朕自己的身体,朕知道。”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绢帛:“这个,你收著。”
    沈清辞接过,展开一看,呼吸一滯。
    是圣旨。
    字跡潦草,却盖著玉璽大印。
    “陛下……”沈清辞手在抖,“这……”
    “朕想了很久。”萧衍看著她,“不知这圣旨放在谁的手中更好,想来想去还是放在你这里吧!由你来宣旨,这样也算是给你加了一层保护伞。”
    沈清辞跪在榻边,泪如雨下:“陛下……臣妾何德何能……”
    “你值得。”萧衍抚过她的发,“清辞,这些年,委屈你了。朕欠你的,只能这样还了。”
    沈清辞伏在他膝上,哭得不能自已。
    萧衍待她,终究不薄。但也只是不薄而已。
    这份不薄,建立在沈家的血泪上。她想要更多。
    她不能心软。
    当夜子时,消息传到了丞相府。
    裴寂看完密信,脸色凝重。他走到窗前,看著外头沉沉的夜。
    长风低声问:“相爷,陛下立储的圣旨已擬好,我们……”
    “等。”裴寂缓缓道,“等陛下……驾崩。”
    “可若陛下……”
    “他不会。”裴寂转身,眼中寒光一闪,“因为……他的病,好不了了。”
    长风心下一凛:“相爷的意思是……”
    “王太医那边,打点好了吗?”
    “打点好了。陛下的药里……已加了东西。”
    裴寂点头,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装入信封:“送去永和宫,交给云岫。”
    信上只有三个字:
    “待时机。”
    乾清宫偏殿。
    沈清辞收到信,看完,在烛火上烧掉。
    她走到窗边,看著主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太医进出频繁,萧衍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
    是时候了。
    她转身,对云岫道:“去请裴相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云岫一惊:“娘娘,今夜陛下还醒著,万一……”
    “陛下服了药,睡沉了。”沈清辞淡淡道,“去吧。”
    半个时辰后,裴寂悄然入宫。
    两人在偏殿密室相见,烛火昏暗,映著彼此凝重的脸。
    “圣旨你看过了?”裴寂问。
    沈清辞点头:“看过了。立二皇子萧墨为太子,你辅政。”
    “好。”裴寂沉吟,“只是……圣旨上写的是『即皇帝位』。陛下这是打算……让他即刻登基。”
    沈清辞心下一沉:“他撑不了多久了。”
    “是。”裴寂看著她,“所以,我们要快。”
    “快什么?”
    “篡改圣旨。”裴寂声音低沉,“然后……送他上路。”
    沈清辞指尖发冷:“你……有把握?”
    “有。”裴寂握住她的手,“清辞,这是最后一步了。走完这一步,你就是太后,珏儿就是皇帝。我们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沈清辞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良久,缓缓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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