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酸涩毫无预兆地衝上鼻腔,直抵眼眶。他猛地咬住下唇內侧,才將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死死压了回去。
    他討厌医院。討厌这些冰冷的器械,討厌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药水味,更討厌看到针头刺入幸村皮肤的景象,哪怕他知道这是治疗的必要步骤。
    这画面瞬间打开了他拼命想要锁住的、关於前世那些无数个被抽血、被注射、独自面对苍白天花板和仪器滴答声的恐惧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克服或者至少能够冷静面对的过去,原来从未真正远离,只是蛰伏在心底最深处,等待著任何一个相似的场景將其唤醒。
    幸村似乎感应到了门口的注视,转过头来。看到是月见,他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温柔而安抚的笑容,仿佛自己只是在进行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日常检查。
    “月见,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奇蹟般地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月见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垂下眼帘,快速眨了眨眼睛,將最后一点水汽逼退,再抬起时,琥珀色的眸子已经恢復了惯有的清澈,只是深处还残留著一丝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细微的颤动。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迈步走进病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將那令人不安的走廊隔绝在外。他走到床边,在护士工作的另一侧站定,目光紧紧盯著那根细小的针管。
    “別看。”幸村温声说道,他知道月见其实很害怕看抽血。
    护士很快完成了抽血,贴上棉球,对幸村和月见礼貌地点点头,端著托盘安静地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幸村看著月见依旧有些紧绷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发凉的手指。
    “都处理好了?”他问。
    月见感受著手心传来的幸村略高的体温,那温度像一道细微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冰冷的心臟。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幸村的手,声音有些闷:“嗯。都好了。”
    他没有说会议室的交锋,没有提高桥主任,也没有提那个即將到来的道歉。那些都不重要了。
    幸村靠在床头,语气平静地交代著:“母亲一会儿会送换洗的衣服过来。部里的事情,我也跟柳和真田大致交代过了,他们能处理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掠向窗外那一抹残存的晚霞,声音里终究还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只是……开学前的欧洲游,我可能没有办法陪你们一起去了。”
    那是他、柳、真田还有月见计划了很久的旅行。本该是他们在进入残酷的国三赛季前,最后一场关於少年意气的远行。可现在,所有的宏大计划都被缩减到了这间充斥著消毒水味的方寸病房里。
    “我也不去了。”月见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抬头看著幸村,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犹豫。
    幸村一愣,隨即失笑,伸出手揉了揉少年那头柔软的金髮:“说什么傻话。真田和柳都盼了很久,连攻略都做了几大页。这趟旅行,本来就是为了放鬆和庆祝的。要是连你也不去,大家的期待不就都落空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惯有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替我去看看那些风景,吃吃那些据说很棒的甜点,然后……回来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讲给我听,好吗?”
    这原本是他最擅长的方式,为对方描绘一个虽不完美却足够温暖的替代方案,將遗憾包裹在温柔的责任感里。
    月见倔强地摇摇头:“欧洲我都待腻了。那里对我来说,从来都只有不好的记忆。如果没有你陪著,我根本不想踏入那里一步。”
    前世在欧洲那些为了生计奔波在病痛中挣扎的日子,早就把那片土地上的浪漫滤得一乾二净。对他而言,风景从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风景里的那个人。
    “月见……”幸村看著他,揉著金髮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一瞬间,一股混杂著震动、懊悔与沉重责任的浪潮,猝不及防地席捲了幸村的心臟。
    他一直知道月见对他有种超乎寻常的依赖,那是歷经破碎的灵魂在抓住浮木后本能的攀附。这份依赖,是他有意纵容甚至精心引导的,他用温柔织网,將那个来自远方的孤独灵魂,一点点锚定在名为幸村精市的坐標上。
    在今天之前,他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归属感,並確信自己能永远强大、稳定,成为对方最坚实不移的港湾。
    可疾病来了。
    它如此蛮横,不请自来,轻易就將他按在这张病床上,打乱所有计划,甚至可能动摇他屹立不倒的根基。这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並非无所不能,他也有无法掌控的部分,比如这具身体突如其来的背叛。
    而他一直精心呵护、引以为傲与月见的羈绊,此刻竟显得如此沉重。
    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打算,让月见將自己视为与整个世界之间,唯一的甚至是全部的连接点。
    这份依赖的浓度,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更让他感到一丝寒意的是,当他自己都开始摇晃时,这个將全部重心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少年,该怎么办?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只顾著用温柔织网,享受被全然信赖的满足,却忘了这张网也可能成为困住对方的温柔牢笼,剥夺对方去探索其他的可能。
    他是不是……太自大了?篤信自己能永远遮风挡雨,却忘记了命运本身的无常与残酷。
    当支柱本身出现裂痕,依附其上的灵魂,是否也会隨之崩塌?这种可能带来的二次伤害,疼痛一点一点侵蚀著幸村的心臟。
    “我就留在这里。”月见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幸村,“哪里也不去。等你好了,我们再去。”
    幸村看著眼前这双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是如此专注、如此……不计后果,仿佛哪怕他这座大山真的彻底崩塌,眼前的少年也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陪他在废墟中一同掩埋。
    幸村从不是会被情绪长久裹挟的人。短暂的波动沉淀后,理智便重新接管了思考。
    这才发觉方才那些关於自私与自大的纠结,竟有些庸人自扰。月见从来不是攀附於他羽翼下的藤蔓,他是另一棵能在风暴中与他根茎交缠、並肩而立的树。
    而他自己,也绝不会被这场病击垮。他会贏,他必须贏。不仅为了网球和立海大的荣耀,更是为了不辜负这道始终追隨在他身上炽热如火的目光。
    至於所谓的月见是否有机会探索其他可能,幸村看著眼前的少年,心底泛起一抹隱秘而霸道的念头:大概这辈子是別想了。既然两人的灵魂早已交织,若再因为莫须有的心理负担去推开对方,那才是真正的傲慢。
    幸村理清心绪,眼底的脆弱被温柔的笑意取代:“好,那就拜託你在这里陪我了。至於欠你的欧洲行,等到毕业旅行的时候,我们再补上,好吗?”
    “嗯嗯!到时候还要带上全中学生涯的十六连霸,和我们的全国三连冠!”月见用力点著头,琥珀色的眼里终於有了光亮。他隨即想起正事,语速飞快地安排道:“一会阿姨过来陪你,我就先回家收拾东西。”
    幸村微微挑眉,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收拾东西?”
    “叔叔常年工作在外,阿姨一个人要顾著家里和牙依,肯定分身乏术。”月见理所当然地计划著,显然这只是在通知,而非商量,“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我直接搬过来陪床。等开学了,我每天回来帮你补习,绝不让你落下半点进度。”
    他条理清晰地罗列著,算盘打得噼啪响,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篤定。这种先斩后奏的强势,竟让一向习惯掌控全局的幸村也语塞了瞬息。
    幸村静静地望著他。
    落日最后的余暉为少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张总是透著些许可爱稚气的脸上,此刻竟显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足以遮风挡雨的力量。
    在这一刻,幸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似乎也有了可以依靠的树。
    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似乎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生活的真实感。他曾以为自己必须永远作为那个顶天立地的支柱,可此刻,看著月见可靠的身影,他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摇摇欲坠,这只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伸过来,將他牢牢握住,与他共担风雨。
    他幸村精市,何其幸运。想来这一生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来遇见眼前这个人了。
    月见仍在轻声细语地安排著陪护的种种细节,从洗漱用品到补习计划,说得认真又周全。幸村只是静静听著,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眼底漾著温软的笑意,却没有出声打断。
    月见说著说著,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走廊里,幸村那句“我可能会有点生气哦?”,心头莫名一紧。他停下话头,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那个……”他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幸村,这样……可以吗?你会不会……生气?”
    幸村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不想看见月见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谨慎的,不安的,仿佛在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尤其是这份不安,还是因他而起。
    “不会。”幸村的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像春夜里拂过花瓣的风,“我永远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月见睫毛轻轻一颤,像是鬆了口气,可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仍悬著,固执地追问:“那……可以吗?”
    幸村望著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融化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距离与犹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你来,就可以。”
    掌心相触的瞬间,某种无声的契约就此落定。
    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幸村妈妈提著保温桶站在门外。她眼角还残余著些许未散尽的微红,显然是来之前独自平復过情绪,但此刻面容已恢復了一贯的温柔得体。
    月见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看著幸村妈妈走进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伯母。”
    这句道歉来得毫无预兆却又无比真心。在他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知里,仿佛是他亲手撕开了平静生活的表象,將那个残酷的真相呈现在了这个家庭面前。人们往往下意识地排斥带来坏消息的人,他怕自己这只报信的乌鸦,会惊扰了这一家人的安寧。
    幸村妈妈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泛起细碎的柔光。她走上前,並没有任何责怪,而是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揉了揉月见那一头金灿灿的软发。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呢?这又不是你的错。”幸村妈妈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进来之前,我已经和精市的主治医生聊过了。高桥主任要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说如果不是你坚持要做那项检查,后果……伯母真的不敢想。”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宽慰的笑,带著些许调侃道:“而且,你在会议室里为了精市舌战群雄的壮举,刚才的小护士都已经绘声绘色地告诉我了。阿姨这次,是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月见有些侷促,还偷偷看了眼幸村惊讶挑眉的表情。
    “精市生病,你肯定比谁都难过。”幸村妈妈看著少年同样微红的眼角,心疼地嘆了口气,“好啦,別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不要太为难自己了,小兔。”
    月见感动的同时又隱隱鬆了一口气,於是连忙说道:“伯母,我想搬过来陪床。我已经跟幸村说好了,我回去收拾东西,以后放学我就直接过来,我能照顾好他的。”
    幸村妈妈看向躺在床上的儿子,见幸村也正含笑望著这边。她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两孩子之间的羈绊,早已深厚到了旁人无法介入的地步。
    “好,好。”幸村妈妈温柔地应下,“那伯母就把精市全部都交给你了。不过,不许只顾著照顾他而不好好吃饭,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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