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是知道这人虽然严肃古板,但心胸宽广,有一说一,从不记隔夜仇。二是他清楚,跟真田绕弯子、暗示、或者玩心理战,对方很可能根本接收不到,或者理解到完全不同的方向去,纯属白费力气。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直接问。
    但是这个封闭的小车上没有丝毫隱私可言。月见感受著后排仁王那闪烁著八卦光芒的视线,以及丸井正竖著耳朵等后续的动作,默默嘆了口气。
    在立海大的校车上谈心,那不叫交流,那叫公开处刑。
    他打算等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真田。
    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放缓,立海大校园那熟悉的古朴大门映入眼帘。夕阳的余暉將整座校舍染成了厚重的橘红色,也给车厢內那些略显疲惫却依旧神采飞扬的少年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到校了,全体下车,去球场集合復盘。”
    幸村站起身,平和的声音打破了车內的喧囂。隨著部员们陆陆续续拎著球包走下台阶,月见特意放慢了动作,目光锁定了那个依旧压低帽檐、第一个跨出车门的挺拔身影。
    眼看真田就要融入走向球场的人群,月见立刻利落地抓起自己的网球包,就要追上去。
    “月见。”温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带著惯有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月见猛地剎住脚步,回过头的脸上有一丝丝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急切:“幸村?”
    幸村精市站在原地,並未急著下车。他看著眼前疑惑的少年,又想到方才在车上感受到的从真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和彆扭劲儿。
    凭他对这两人的了解,一个是心思纯粹、习惯打直球但未必能立刻理解复杂情绪源的月见,一个是內心可能已经拧成麻花、但外表只会更冷硬更沉默的真田……现在贸然追上去,在通往球场的路上一顿直球输出,大概率会是鸡同鸭讲,甚至可能火上浇油,让某个自尊心极强的副部长更下不来台。
    他需要给这两个人一点空间,一点更私密、更適合处理这种情绪问题的空间和时间。至於復盘……少两个人晚到一会儿,並无大碍。
    想到这里,幸村迎上月见略带询问和急切的目光,温和地开口道:“不著急。你和弦一郎,可以晚点再过来。”
    月见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清晰的感激。他听懂了幸村的言外之意,“其实...”
    月见刚想开口似乎要说些什么,幸村內心微微有点期待,但是小少年看了眼越走越远的真田,果断道:“一会再说,我先去找真田了?”
    幸村內心嘆气,但是面上不显:“快去吧,我也是难得见他散发这么哀怨的气场。”
    “嗯,好。”月见点了点头,转身就朝著真田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看著月见迅速远去的背影,幸村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自己的东西,最后一个走下车。他站在车边,目光投向球场的方向,又仿佛越过那里,看向了校园內那些更安静的角落。
    鳶紫色的眼眸里映著夕阳的余暉,沉静而深邃。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般呢喃了一句,带著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笑意:
    “两个让人操心的傢伙……”
    “噗哩,部长真是大方啊,居然主动给他们两个留出单独相处的时间。”仁王不知何时晃到了幸村身后,语气酸溜溜的,“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种晚点回来復盘的特权?”
    “仁王,如果你能让弦一郎不再整天念叨太鬆懈了,我也可以给你特权。”幸村头也不回地答道,堵得仁王瞬间闭了嘴。
    另一边,月见在校门口的长阶下追上了真田。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真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反而加快了一点:“既然回学校了,就赶紧去球场復盘,磨磨蹭蹭地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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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典型的真田式开场白並没有嚇到月见。他紧走几步,直接绕到了真田的身侧,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真田那张紧绷的脸。
    “真田,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这一记完全没经过任何铺垫的话,震得真田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他转过头,对上月见那双清亮甚至还带著几分困惑的琥珀色眼睛。
    月见是一个对他人情绪波动感知相当敏锐的人。儘管他此刻一头雾水,完全想不通自己哪里触到了这位副部长的逆鳞,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真田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和彆扭感,其指向性,似乎……就是自己。
    这感觉有些莫名,却异常清晰。
    “……你说什么?”真田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和被戳破心事的狼狈。他下意识地又想压低帽檐,手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抬起。
    他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仰脸,让目光更直接地迎上对方:“你从切原比赛的时候开始,就有点不对劲。刚才在校车也是,整个人怪怪的。”他陈述著观察到的事实,眉头轻蹙,语气里带著真实不加掩饰的困惑,“所以,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吗?”
    难堪、尷尬,还有一种被人精准捕捉到心事后的不知所措,在真田胸腔里交织成一团乱麻。
    他总不能坦白说,是因为你刚才那个警惕我凶赤也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辛苦磨炼的一点改变被完全无视了。更不能说,他是因为这一年的陪练没有换来哪怕一点点特殊优待,而感到了某种微妙的失落。
    这种话,哪怕是打死他真田弦一郎也说不出口。
    “……胡言乱语!”真田猛地压低帽檐,由於心虚,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生硬几分,甚至带上了平时训斥人时才有的严厉口吻,“我並没有在生气,更不是因为你!身为正选,整天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太鬆懈了!你已经浪费了我很多时间,现在立刻回去復盘比赛!”
    说罢,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过身,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大踏步地朝著球场方向疾走。那步伐快得惊人,甚至带著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在转弯时,紧绷的身体甚至没协调好,被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硌得踉蹌了一下,背影显得格外僵硬狼狈。
    “……”月见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几乎要同手同脚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分明就是在闹彆扭啊。可他到底是哪里惹到这位除了原则问题其余素来不爱计较、直来直往的副部长了?才让他这么……情绪外露?
    生气?
    月见作为一年级时因各种理由挨过真田铁拳教育最多的人之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对啊。要是真田真的生气,那饱含著恨铁不成钢怒火的拳头早该落下来,然后伴隨著中气十足的“太鬆懈了!”的斥责声响彻校园了。那种生气,是雷霆万钧、目標明確、发泄完就完事的。
    但眼前这人……刚才的反应,与其说是怒火,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害怕被戳穿秘密的、带著恼羞成怒意味的欲盖弥彰。他走得那么快,甚至有点慌,与其说是愤怒地离开,不如说是……逃?
    所以……?
    电光石火间,一个绝对荒谬、却又莫名贴合现状的念头,像一道惊雷般劈开了月见脑海中的迷雾。
    “!!!”
    月见心里骤然亮起一排硕大的、闪烁著警报红光的感嘆號。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结论,颤巍巍地浮上心头:
    莫非……真田他……不是在生气?
    他那是……
    月见努力搜寻著词汇,试图给这种彆扭、低气压、抗拒交流、被戳穿后仓皇逃离的状態定性。最终,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觉得世界都有些不真实的词语,艰难地蹦了出来——
    ……伤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月见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可思维一旦顺著这个方向跑偏,就再也拉不回来了。月见一边揉著额头一边苦思冥想。但是,归根结底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因为啥啊?到底是因为啥,才能让这位钢铁直男伤心成这副拧巴的样子?
    两人几乎是一前一后地踏入网球部大门。真田走得极快,步履生风,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集合点边缘,將自己塞进人群的阴影里,帽檐压得极低,浑身上下都写著“勿扰”。
    而月见则保持著几步之遥,目光依然锁在真田那僵硬的后脑勺上,试图分析出真田伤心的根源。
    “噗哩?”仁王雅治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回来的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太阳落山呢。”但这气氛,怎么比之前还要僵?真田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连带著那一片区域的空气都凝滯了。
    相比之下,幸村精市和柳莲二的反应则平淡得多。
    幸村余光扫过真田那张几乎要滴出墨来的黑脸,以及月见那双写满困惑的琥珀色眼睛,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不意外。”柳和幸村可以说是部里最了解真田的人了,“真田的心理防线在面对月见时,逻辑混乱率高达87%。这种时候,他唯一的自保手段就是迅速逃回熟悉的环境。”
    真田弦一郎那彆扭的程度,確实是旁人难以想像的。
    “弦一郎,復盘还没开始。”幸村温和地出声,像是没看见真田周身縈绕的低气压,“怎么这么急著回社办?刚才月见不是有话要问你吗?”
    真田的身形猛地顿住。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月见的表情,总觉得只要对上那双清透的眼睛,他那点见不得光矫情的委屈就会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他死死攥著球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只能硬邦邦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什么好说的!太鬆懈了!”
    这下就连最迟钝的切原赤也也看出真田有点不对劲了。他缩了缩脖子,悄悄往丸井文太身后藏了藏,心里犯著嘀咕:虽然真田副部长平时也很凶,但今天这种有火发不出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月见那么好脾气的人,到底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会让一向稳如泰山的真田副部长气成这副模样?
    切原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引起一切波澜的源头。
    不过立海大全员也不是情绪化的人,所以柳莲二很快就开始带大家进行近日復盘和接下来比赛的一些安排,以及比赛结束后可能会涉及的训练调整。
    復盘结束,眾人零零散散的回家,月见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也准备回家。
    真田踏出社办的时候打量了月见一眼,很快就转过头走出门口。
    幸村眼观全程,唇角微勾,笑而不语。
    其实真田踏出社办后,並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社办外不远的樱花树下,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他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自己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帽檐依旧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低气压比起之前,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若有所思的静默。
    社办內,月见整理东西的动作並不慢。他將球拍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下明天的训练服。当他也准备离开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外,恰好捕捉到了那个佇立在树下熟悉的挺拔身影。
    月见脚步微顿。
    他犹豫了一瞬。按照他平时的习惯,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沟通的意思,他也不会强求。但今天的情况似乎不同。真田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信號,或许他並非完全拒绝沟通,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始?或者说,在等一个台阶?
    月见想了想,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转身走向了社办角落的自动贩卖机。他投幣,按下了两个按钮。
    “咔噠”、“咔噠”两声轻响。
    他拿著两罐还带著凉意的饮料,这才走出社办,朝著真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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