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河浑浊的水流,倒映著此刻的百川城。
    寧恆与中年人的身影凭空在河岸浮现。
    此刻的寧恆脸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鸣。
    九天之外那道撕裂苍穹的幽暗仙光,其毁灭性的威压依旧缠绕在他的灵魂之上,带来阵阵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慄。
    若非中年人在那灭世光华降临前的最后一瞬,带他挪移至此。
    此刻的他的这具化身,早已与城中无数生灵一同化为虚无的尘埃。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女儿……救救我丈夫!!”
    这时一声悽厉到几乎撕裂喉咙的哀求,刺破浓烟与火焰的呼啸,扎入寧恆耳中。
    他霍然转身!
    只见他们身后,一栋燃烧的商铺废墟中,一个妇人正被一根焦黑、滚烫的大樑柱死死压住了双腿!
    火焰贪婪地舔舐著她的裙摆,皮肤焦糊的气味混合著血腥瀰漫开来。
    她脸上布满菸灰与泪痕混杂的黑泥,一双眼睛却爆发出炽烈的的求生光芒。
    她的双手疯狂地刨抓著滚烫的地面,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前辈!”寧恆立即看向了中年人。
    他现在这具化身没有任何的能力救下妇人。
    中年人面色沉凝,不见悲喜,只是袍袖对著那片火海轻轻一拂。
    呼——!
    一股无形涟漪扫过,那熊熊燃烧的烈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灭,只留下裊裊青烟和刺鼻的刺鼻的焦糊味。
    那根沉重的焦木樑柱无声无息地化为齏粉,消散在风中。
    妇人下半身一片血肉模糊,白骨隱现。
    剧痛让她浑身痉挛,但她竟强撑著,用肘部和仅存的力量,拖著残躯向他们的方向艰难爬行!
    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两道黏稠、刺目的血痕。
    “仙长!大恩大德…求您…再发发慈悲!”
    她爬到寧恆脚边,布满血污和焦痕的手死死抓住寧恆的衣摆,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仰著头,泪水混著血水冲刷著脸上的污跡,露出底下被灼伤的皮肤,眼中是泣血的哀求和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女儿才五岁…她爹…去救她…可都没出来……”
    “求求您!救救他们!”
    寧恆缓缓蹲下身,看著妇人多处都被烧焦血肉模糊的身体,递给了她一瓶疗伤丹。
    “先治伤……”
    妇人看著手中精致的玉瓶,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近乎癲狂的希望之光!
    她如同抓住稀世珍宝般死死攥紧药瓶,指甲再次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
    然后再次对著寧恆和中年人疯狂磕头,额头重重砸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渗出:“多谢……多谢仙长!”
    “求您快去救他们!他们就在铺子后墙!求您了!!”
    然而,中年人的沉默,如同最冰冷的宣告,无声地蔓延开来。
    他没有再看妇人,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风暴的中心。
    但寧恆知道中年人的无动於衷意味著什么。
    他不由得避开妇人充满最后希冀的目光,开口道:
    “抱歉……”
    妇人眼中的光芒,如同被瞬间掐灭的烛火,骤然黯淡、碎裂。
    她怔怔地看著寧恆。
    “呵…呵呵…”一声低沉、怪异、如同夜梟啼哭般的惨笑从她喉咙里挤出。
    手中药瓶玉瓶滑落在焦土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丹药滚落出来,沾染了灰烬。
    她没有再看寧恆一眼,也没有再看那瓶丹药。
    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调转方向,用肘部和残破的身体,拖著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不顾一切地、往那片残留著亲人最后气息的废墟深处爬去!
    烧红的瓦砾烫焦了她的皮肉,断裂的骨头在焦土上摩擦,留下更深的血痕。
    但她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朝著那吞噬了她所有希望与挚爱的黑暗深渊,一寸寸挪去。
    最终,她的身影被翻腾的黑烟彻底吞没,再无半点声息。
    寧恆看著妇人消失的身影,缓缓起身,目光投向这片曾经名为“百川城”的炼狱。
    曾经巍峨耸立百川圣峰此刻只剩下一个狰狞、焦黑的巨大断口。
    裸露的岩层流淌著暗红色的熔岩微光,如同永不癒合的泣血伤口,裊裊青烟是它最后的呼吸。
    峰顶那道象徵百域盟权威、凝聚南域气运五千年的煌煌光柱,已然彻底熄灭、消散。
    整座城池在燃烧,冲天而起的火光將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片刺目、流动的血红。
    河水倒映著城內冲天的火光,浓烟如同巨大的黑色帷幔笼罩著断壁残垣,將天空都染成污浊的暗红色。
    隱隱约约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只余下纯粹的痛苦与绝望。
    建筑倒塌的轰鸣、能量残留的爆鸣,顺著河风断断续续传来,像是一曲为毁灭而奏的悲歌。
    “前辈,比起我,我想现在的百川城更需要你。”
    寧恆对著身旁的中年人开口道。
    “有陆府主的金书在,城內的那些歹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中年人打断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穿透空间,死死锁定在远处未竟之塔的方向。
    “决定百川城、决定整个南域最终命运的战场在未竟之塔!”
    寧恆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那页散发著煌煌金光的“禁元”金页,依旧高悬,如同天宪,禁錮著全城元力。
    这便是问虚尊者的恐怖,一言可禁天下法,一战可碎山河!
    在这样的战斗之下,他救不了任何人。
    “前辈,”寧恆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百川城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燃烧的城池移到流淌的河水,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
    “自百川大圣以无上伟力铸造未竟之塔,南域气运便如这万流河,自成循环,不再分润中州。”
    “百川大圣在时,他们如鼠畏猫。大圣仙逝后,南域各自为营,未竟之塔名存实亡。”
    “中州那些与之接壤的圣地,千方百计想要重新將南域的气运之河,再次引入中州!”
    “直到……盟主横空出世!”中年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仰。
    “他登金榜,联百域,盪群魔,以无上修为与智慧,硬生生重新撑起了未竟之塔,让它真正成为南域的脊樑与象徵!”
    “也让他们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对南域的图谋。”
    “然而……”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著刻骨的恨意。
    “盟主再强,也敌不过时间!”
    “隨著他逐渐老去,当年与他並肩作战、心繫南域的同辈尊者相继离世……”
    “五域的新一代掌权者,在安逸与诱惑中成长起来。”
    “而中州的的毒药这时也悄然撒下。”中年人的声音充满了讽刺,
    “他们给五域许诺了百域盟给不了的好处——更强大的功法、更稀有的资源、甚至……通往更高境界的『捷径』。”
    “而盟主,为了维繫南域的团结与独立,为了压制蚀骨魔灾,不得不將更多资源向那些贫弱的中小界域倾斜,以稳固根基。”
    “但!”他重重一拳砸在河岸的护栏上,坚硬的灵玉瞬间布满裂痕。
    “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吸食他人血肉的人,怎会甘心『割肉』去餵养他们眼中的『累赘』?”
    “特別是在魔族被压制在蚀骨平原后,他们便认为那些中小界域没有了用处,因此早就对百域盟,对盟主心生不满!”
    “很长的一段时间內,百域盟都是靠著盟主的威严和实力压制著他们。”
    “更致命的是,”中年人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巨塔。
    “未竟之塔並没有真正完成,它虽然大圣留给南域的最强底蕴,但却也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消耗著南域的气运”
    “要维持未竟之塔和百域盟的存在,包括百川域在內的六域作为南部最为强大的六个大域,自然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百川域为百域盟根基,倾尽全力,日渐凋敝。”
    “而其他五域……”他冷笑一声。
    “他们传承的根基,本就与中州某些圣地藕断丝连。”
    “在中州不断渗透、许诺未来更大利益的诱惑下,他们的野心如同野草般疯长!”
    “对盟主的压制,对百域盟的摊派,早已心怀怨懟,只待时机!”
    “而盟主却没有足够的实力和时间去压制五域了。”
    “其实盟主在决定开启荒墟之境之时,便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中年人声音带著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由於荒墟之境的开启需要未竟之塔,这件百域盟的最强底蕴相当於失去了作用,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出手!”
    “只是……”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著刻骨的仇恨,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没想到他们竟如此狠毒!不惜动用仙器!不惜將整座百川城、將无数无辜生灵都作为祭品!简直该下地狱!”
    听到中年人刻骨铭心的回答,寧恆不禁在心中轻嘆了一口气,他不由得想到了那道毁天灭地的幽光。
    “仙器……”
    仅仅是一道攻击,便击破了守护百川城几千年的护城大阵,削掉百川圣峰之巔,打散南域的大势,简直相当於东煌的核武器。
    难怪当初百川大圣不惜赌上整个南域的未来,也要铸造未竟之塔。
    可惜的是最后他失败了,留下的后患影响到了现在。
    屁股决定脑袋,人总是自私的。
    站在五域的视角来看,他们不愿再做“冤大头”,供养南域的中小界域和那座“吸血”的未竟之塔。
    回归中州,依附强大圣地,他们能收割整个南域,能获得更直接、更丰厚的回报。
    但站在庄觅海的视角来看,南域是一个整体,独立自主是百川大圣的遗志,也是抵御中州蚕食、避免沦为附庸的唯一生路。
    牺牲部分五域利益,扶持中小界域,稳固百域盟根基,凝聚整个南域的力量,才能对抗外辱,压制魔族。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庄觅海作为圣境之下第一人自然可以维持著百域盟的存在,但他斩不断五域和中州的联繫。
    但当他逐渐老去,百域盟的摇摇欲坠便无法避免。
    五域在休养生息,而百川域被吸乾了气运,註定无法出现另一个庄觅海。
    此消彼长之下,今天的结局似乎是註定的。
    庄觅海宣布退位应该是有缓和矛盾的意思,但那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迫切地想要建立新的秩序,一个没有百川大圣和庄觅海的秩序,而被削去的百川圣峰便是他们的宣告。
    但庄觅海也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他既然敢用未竟之塔开启荒墟之境,说明他一定有后手的存在,这让他想起了公孙戈的酒葫。
    难怪他说他只算半个行天之道的人,因为他在生命的最后,做出了最为无奈的选择。
    而今天的百川城和百域盟都將是他的鱼饵!也是他计划的牺牲品,虽然这並不能怪他。
    “前辈,盟主有什么要我做的吗?”寧恆开口问道。
    虽然不知道庄觅海要做什么,但如果选择一方帮忙的话,他还是想要帮百域盟和庄觅海。
    不为別的,就为这满城倖存者和在其中哀嚎的冤魂,也不枉他做了几天南域脊樑。
    然而,中年人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他缓缓摇头,“盟主並无託付。百域盟今日……气数已尽,覆灭已成定局。”
    “他让我转告你……”
    中年人的目光深深看进寧恆的眼底,带著一种前所未有沉重:“若你真有心为南域寻一线生机,便隱忍蛰伏下来。”
    “他会动用最后的力量,將你安全送入荒墟之境。”
    “南域的未来……需要你。”
    听到这个回答,寧恆轻嘆了一口气。
    想来庄觅海所要给他的机缘便是將他送入荒墟之境了。
    看来他也没有办法拯救百川城,估计只是想用最终的力量,为南域除去一些大的威胁。
    而那將是庄觅海和百域盟在绝境中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反抗!
    看著河水中倒映的冲天烈焰,听著风中传来的绝望悲鸣,感受著空气中瀰漫的焦糊与血腥……
    他深吸一口气,那饱含烟尘与死亡气息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
    他觉得他应该做些什么。
    於是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无比认真的光芒,
    “前辈,麻烦你送我去一趟通宝阁,我要去找一位朋友,他说不定有拯救百川城的方法。”
    他要去搏那一线可能存在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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