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徐伯钧。”林慕白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徐伯钧为什么会被日本人控制?因为他落下把柄在日本人手里,又有贪念和软弱。而你是清清白白接手银行的,背后有林氏家族基金和滙丰银行的支持。这就是你的底气。”
    他转头看著沈瑾如,“沈小姐,谈判桌上,底气往往比筹码更重要。你越表现得无所畏惧,对方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沈瑾如將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生意,七分靠胆,三分靠算。
    以前她不太理解,现在似乎懂了。
    车子驶入码头区,喧囂声骤然放大。
    苦力们的號子声、货轮的汽笛声、商贩的叫卖声、还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林慕白要乘坐的『皇后號』邮轮停靠在三號码头。
    这是一艘英国p&o公司的客轮,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烟囱上漆著標誌性的黄黑斜条纹。
    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乘客,大多是外国人,也有穿著体面的华人。
    车子在码头入口停下。
    阿忠先下车,確认周围安全后,才为林慕白拉开车门。
    “林先生,一路平安。”沈瑾如也跟著下车,站在车旁。
    “沈小姐,”林慕白提高了声音,“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华兴银行。”
    “一定!”沈瑾如也提高了声音,眼中闪著光。
    江风吹乱了她的鬢髮,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流露出些许女性的柔美,与她此刻的身份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林慕白转身走向登船梯,阿勇提著行李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林慕白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沈瑾如。
    这个年轻女子站在码头熙攘的人群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江风拂动她的衣角和发梢,让她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身后那个喧囂而混乱的世界,却又隱隱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林慕白向她点点头,转身踏上舷梯。
    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离那个他刚刚布下的棋局远了一点。
    但他知道,有些棋,必须离开棋盘才能看得更清楚。
    “林先生,您的房间在这边。”一个穿著白色制服的侍者看了他的船票,恭敬地说。
    林慕白点点头,跟著侍者走进船舱。
    他的房间在b层甲板,是个带私人观景窗的套房。
    阿勇已经將行李安置妥当。
    “阿勇,这一路辛苦你了。以后还要麻烦你们照顾好沈小姐。”林慕白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递给他。
    阿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钞票,躬身退出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柚木镶板的墙壁,铜製的壁灯,床上铺著洁白的亚麻床单,一切都透出英式邮轮的考究。
    门关上后,林慕白终於卸下了所有偽装,整个人鬆弛下来。
    他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走到观景窗前。
    窗外是蔚蓝的海面,阳光洒在上面,泛起粼粼波光。几艘帆船点缀在远处,像白纸上的墨点。
    更远的地方,海天相接处是一条清晰的弧线。
    这种景象,他前世见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在飞机上,而是在一艘1933年的邮轮上。
    这个世界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实时行情,仿佛进入了信息蚕房,所有的信息传递都要靠电报和信件,所有的交易都要通过繁琐的人工操作。
    但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也有它独特的魅力,更慢的节奏,更真实的人际关係,更……有血有肉的时代感。
    下午三点,皇后號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
    林慕白站在头等舱的私人甲板上,看著外滩的建筑群在视线中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天际线。
    黄浦江在这里拐了个弯,匯入长江,再往前就是茫茫东海。
    海风比江风猛烈得多,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解开领带,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咸味的空气,感到胸中鬱结多日的那口气终於舒了出来。
    船驶出吴淞口,进入长江。
    江面开阔起来,两岸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远处的农田里,有农夫在劳作,小小的身影在广袤的土地上,显得那么渺小。
    1933年的中国,就像这些农夫一样,在歷史的洪流中挣扎求存。
    林慕白握紧了栏杆。
    既然来了,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他就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成为英雄,只是为了在乱世中,护住想护的人,做成想做的事。
    轮船破浪前行,向著香港方向驶去。
    沈瑾如从车上下来时,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门房老陈见到沈瑾如,恭敬地鞠了一躬,“沈主任。”
    “陈伯好。”沈瑾如微笑点头。
    走进大堂,空气里瀰漫著熟悉的油墨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但今天,空气中似乎又多了点什么,那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能量。
    几个职员见到沈瑾如,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对她微微点头。
    沈瑾如注意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怀疑。
    “沈主任。”终於有职员向她打招呼。
    她从容点头回应,儘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从容。
    她没有在大堂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在楼道里迴荡,仿佛在宣告什么。
    三楼,董事长办公室隔壁,新收拾出了一间屋子作为重组委员会办公室。
    门牌上贴著列印的纸条:常务副主任办公室。
    推开门,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
    一张老式红木办公桌,两把客椅,一个文件柜,墙上掛著上海市地图。
    桌上已经堆了一些文件。
    各部门的工作计划、审计报告、法律文书、客户资料……每一份,都需要她审阅、签字、决策。
    沈瑾如放下手提包,没有立刻坐下。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著窗外的街景。
    林慕白在时,虽然她知道接下来会不容易,但莫名的觉得自己有底气。如今他离开了,她才发现心里空落落的,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压力像无形的山,压在肩上。
    沈瑾如深吸一口气,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檯灯,翻开一份文件。
    灯光下,她的侧影显得格外坚定。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里,肖文彬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对面是正金银行的山口一雄。
    “肖桑,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山口一雄倒了一杯清酒,推到肖文彬面前,“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东西,贷款客户的详细资料、抵押物的真实情况、还有……那位林先生的弱点。”
    肖文彬端起酒杯,手有些抖,“山口先生,我知道的都说了。林慕白这个人,很厉害,我看不透他的弱点。”
    “每个人都有弱点。”山口一雄眯起眼睛,“爱钱,爱权,爱美人,或者……有在乎的人。找出来,我们就能控制他。”
    肖文彬低下头,酒杯里的清酒映出他惶恐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背叛,出卖,换取一条生路。
    但他没有选择。
    银行回不去了,林慕白不会放过他。日本人,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会……继续查。”他艰难地说。
    “很好。”山口一雄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肖桑,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们的人。做好了,有奖。做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肖文彬懂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上海的夜,从来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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