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瑾如和林慕白。
    沈瑾如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低下头,肩膀微微起伏。
    刚才那番话,她用尽了全部力气。
    现在放鬆下来,才感到一丝后怕。
    如果那些人继续刁难怎么办?如果林慕白不满意怎么办?如果……
    “你刚才做得很好。”林慕白的声音传来。
    沈瑾如抬头看著他,眼圈有点红,“林先生,我刚才是不是太衝动了?特別是对刘经理……”
    “不衝动。”林慕白走到她面前,“相反,恰到好处。在那种情况下,示弱没有用,必须亮出底线。你做得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擦汗。”
    沈瑾如接过手帕,手还在微微发抖。
    “第一次主持这样的会议,紧张是正常的。”林慕白说,“但你克服了,而且做得很好。”
    “林先生,”沈瑾如抬起头,“您真的放心把重组交给我?”
    “不是放心,是必须。”林慕白认真地说,“沈小姐,接下业我要先回香港。那边有些事必须亲自处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银行就交给你了。”
    沈瑾如心里一怔,“您要离开上海?”
    “是的。”林慕白说,“香港那边,家族基金有些投资需要调整。美国那边的白银期货,也需要关注。但我离开期间,银行不能停摆,重组不能停滯。”
    他看著沈瑾如,“所以,你必须儘快上手。不仅要把重组推进下去,还要学会独立决策,独立应对危机。”
    “我明白了。”沈瑾如没有退缩,反而挺直腰板,“您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林慕白说,“这三天,我会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另外,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隨时联繫我。”
    他想了想,接著说:“但我希望你能独立解决问题。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联繫我。”
    这是对她严苛的考验,也是最深的信任。
    沈瑾如重重点头,“我一定不负所托。”
    窗外,雨终於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著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的外滩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就在这个雨天里,华兴银行悄悄完成了一次权力的过渡。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接过了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重的担子。
    雨越下越大。
    林慕白看著窗外的雨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將华兴银行交给她,对沈瑾如来说是考验,对他自己同样如此。
    他要看看,这个他选中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雨声潺潺,像时光的脚步声。
    前方处处是荆棘,是迷雾,更是未知的挑战。
    1933年5月16日,清晨七点,华懋饭店。
    林慕白站在套房阳台上,晨风带著黄浦江的湿气拂面而来。
    上海的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今天应该是个阴天。
    他转身回到房间,摊开上海地图。红笔標註的地方是今天要去拜访的几个地方。
    此次银行的收购比预期的要顺利很多,因此父亲为他准备的几封信一直没有用。现在银行的事务已经交给沈瑾如,他要抽空去拜访一下父亲的这几位朋友,
    这些都是以后需要藉助的力量,提前打好关係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沈瑾如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她今天换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髮整齐地盘在脑后,看起来比昨天更加干练。但眼下的淡淡乌青,暴露了她昨夜睡得不好。
    “林先生,这是您今天要拜访的三位先生的资料。”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我昨晚收集和整理了一些资料,或许对您有用。”
    林慕白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王明轩,六十二岁,上海总商会会长。寧波人,早年在上海开五金店起家,后涉足纺织、航运,是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性格圆融,善交际,在政商两界都有广泛人脉。喜好收藏古董字画,尤其钟爱明代瓷器。
    林慕白点点头。
    这种老派商人,最看重礼数和面子。第一次拜访,不能空手去。
    他继续翻页。
    周世昌,五十八岁,寧波同乡会理事。潮州帮和寧波帮在上海素有竞爭,但林振业既然写了这封信,说明两人私交不错。
    周世昌主营钱庄和典当行,据说还与地下钱庄有往来。性格外圆內方,表面隨和,实则精明。喜好围棋、黄酒。
    最后一位,杜月笙。
    关於他的资料很少,只有寥寥几行,青帮头目,法租界华董,实际掌控上海大半灰色產业。性格深不可测。传闻极重义气,但也心狠手辣。
    林慕白合上文件夹,看向沈瑾如,“王会长那边,父亲知道他喜欢收藏,所以让我从香港带了一对清乾隆的青花瓷瓶。周理事那里,我让陈伯准备了一坛三十年的绍兴花雕。杜先生……”
    他沉吟片刻,“送什么好?”
    沈瑾如想了想,“杜先生这样的人,寻常物件入不了他的眼。但听说他最近在找一位名医,为他母亲治病。我认识一位老中医,是上海滩有名的妇科圣手,要不要……”
    “这个好。”林慕白眼睛一亮,“牵线搭桥比送东西更有用。你去安排,务必请到那位名医。诊金我来付。”
    “好。”沈瑾如记下,又问:“林先生,您今天要带谁去?”
    “徐世杰跟我去王会长和周理事那里。”林慕白说:“他熟悉上海商界,有些话他说比我说合適。杜先生那里……我一个人去。”
    沈瑾如眉头微蹙,“杜先生那边风险太大,您一个人……”
    “杜先生不喜欢见外人,人带多了反而不好。”林慕白系好领带,最后检查了一下仪表,“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我父亲有恩於他,我去见他,是晚辈拜见长辈,不是谈判。”
    话虽如此,林慕白心里清楚,这场会面绝不简单。
    杜月笙那样的人物,不会因为一封旧信就轻易帮忙。他需要看到林慕白的价值,需要判断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投资。
    所以林慕白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潜力。
    “银行那边怎么样?”他转而问道。
    “一切正常。”沈瑾如匯报,“昨天新增存款十二万,创三个月新高。王志强那个网点,今天早上已经开始培训了,他虽然不情愿,但还算配合。”
    “很好。”林慕白看了看手錶,“记住,我不在的时候,银行的事你全权处理。遇到解决不了的,等我回来再商量。”
    “我明白。”
    早上九点,华懋饭店。
    林慕白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繫著领带。
    深蓝色条纹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这套打扮既庄重又不失年轻气息。
    他今天要去拜访三位重要人物,每一场会面都至关重要。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清明,面容还带著些许稚嫩,但那种沉稳的气度却与年龄不符。
    林慕白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去华尔街面试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二十三岁,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紧张得手心出汗。
    不过现在不会了。
    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不会再为这种场面紧张。他只是需要想清楚,每句话该怎么说,每个姿態该怎么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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