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健次的威胁,林慕白並不意外。
    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行事风格,他前世在歷史书中读过太多。
    暗杀、绑架、製造意外事故,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但这一次,他不会给他们机会。
    因为现在是1933年的上海,不是1937年的上海。
    日本人的势力虽然猖獗,但还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公共租界有英国人、美国人,法租界有法国人,还有青帮、洪门等江湖势力盘根错节。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平衡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林先生,”沈瑾如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很晚了,您该休息了。”
    林慕白掐灭菸头,转过身:“沈小姐,我和顾老商量一下,从明天开始,让阿忠、阿勇跟著你。”
    沈瑾如一怔:“为什么?”
    “安全。”林慕白没有多解释,“另外,他们是顾老的人,信得过。”
    “那您呢?”
    “我有人。”林慕白说,“杜国生会安排。”
    沈瑾如明白了。
    林慕白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林先生,”她轻声说,“您不必为我……”
    “你是我的员工,也是我的战友。”林慕白打断她,“保护好你,是我的责任。更何况,你现在是华兴银行重组的关键人物,不能出事。”
    战友。
    这个词让沈瑾如心头一暖。
    她想起白天在清心阁,林慕白说“有我在”时的眼神。那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庇护,而是同伴之间的担当。
    “我明白了。”她点头。
    林慕白说,“我打电话给顾老,”
    林慕白拿起电话,拨通了清心阁的號码。
    接电话的是顾渊。
    “顾老,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向您借两个人,不知可不可以?”林慕白说。
    “林先生客气了。”顾渊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是阿忠、阿勇吧?”
    “是。另外,还想请教您一件事。”
    “请讲。”
    “如果日本人真的用非常手段,”林慕白斟酌著措辞,“在上海滩,谁最能制衡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三个地方。”顾渊缓缓道,“公共租界的工部局,英国人和美国人说了算。法租界的公董局,法国人做主。还有……杜月笙的杜公馆。”
    “我父亲给我一封信,是给杜先生的,但我不確定杜先生会为了我一个外人,得罪日本人。”
    顾渊笑了:“林先生,令尊那封信,你还没递吧?”
    “没有。”
    “那就递。”顾渊说,“不过不是现在。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递。至於杜先生会不会帮忙……那就看你怎么说了。”
    “顾老的意思是?”
    “杜月笙虽然是青帮头目,但他有个特点,重义气,也重面子。”顾渊分析道,“令尊既然能给他写信,说明曾经帮过他,那就是义。你是林家独子,来上海发展,他帮你这是面子。义气和面子都有了,他一定会管。但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林慕白明白了。这就像一场交易,筹码已经摆上了桌,就看怎么谈。
    “谢谢顾老指点。”
    “还有件事,”顾渊的声音严肃起来,“林先生,你走的这条路,很险。但老朽看得出来,你不是莽撞之人。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半途而废,不如不走。”
    “我明白。”
    “那好。”顾渊说,“阿忠、阿勇就留在沈小姐身边。他们是我从小带大的,功夫不错,人也机灵。有事隨时联繫。”
    掛断电话后,林慕白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夜已深,上海却依然喧囂。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光怪陆离,永远充满诱惑与危险。
    而在这繁华的背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金融战、舆论战、甚至可能演变成真正的暗战。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深。
    他想起前世在华尔街和香港操盘的日子,那些不眠的夜晚,让人惊心动魄的交易。
    但那些,和眼前这个时代相比,都显得太温柔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乱世。而他,已经置身其中。
    1933年5月15日,星期日,清晨六点。
    上海还在沉睡,林慕白站在阳台上,看著东方天际初升的太阳。晨风带著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清凉而提神。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转身回房,换上运动服,准备晨跑。无论多忙,这个习惯他都要保持。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更是如此。
    六点半,他回到房间,冲了个冷水澡,换上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
    七点,沈瑾如敲门进来,她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昨晚没睡好,但看起来精神还算饱满。
    “林先生,早餐送来了。”
    两人在客厅里吃早餐,简单的粥、包子和小菜。谁都没有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七点半,李文渊和赵明诚准时到来。
    两人都顶著黑眼圈,但眼神里透著亢奋,那是面对挑战时的专业状態。
    “都准备好了?”林慕白问。
    “准备好了。”两人异口同声。
    “那出发。”
    四人在大堂会合,坐上车,驶向四川路上的华兴银行。
    清晨的上海街头,已经有黄包车夫开始奔跑,早点摊冒出裊裊炊烟,送奶工推著车挨家挨户送奶。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但对华兴银行来说,这是新生或死亡的开端。
    车子在银行门口停下。
    林慕白下车,抬头看向这栋五层楼的建筑。青砖外墙,拱形窗户,门口掛著“华兴商业银行”的铜牌。
    在晨光中,它显得沉稳而沧桑,就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华资银行一样,背负著太多歷史的重量。
    徐世杰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的焦虑。
    “林先生。”他快步上前,“员工都到齐了,在二楼礼堂等您。另外……字林西报已经出街了。”
    林慕白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还带著油墨味的报纸。
    头版二条,醒目的標题:《华兴银行深陷危机,前员工曝內部黑幕》
    报导的內容和徐世杰昨晚说的一样,但措辞更加尖锐。
    文章引用了三个匿名前员工的指控,说银行高层挪用资金、违规放贷、做假帐,还暗示银行与日本势力有不清不楚的关係。
    林慕白平静地看完,將报纸递给沈瑾如。
    “写得不错。”他评价道,“如果我是读者,也会相信银行快完了。”
    徐世杰愣住了:“林先生,您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林慕白反问,“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生气,是解决问题。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一百一十三名员工,全在。”
    “好。”林慕白整了整领带,“那我们进去,给他们一个不一样的星期天早晨。”
    他迈步走向银行大门,步伐沉稳而坚定。沈瑾如、李文渊、赵明诚、徐世杰紧隨其后。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在银行门口的石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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