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白一张张翻看著,其中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1931年9月28日,也就是“九一八”事变后的第十天,华兴银行通过正金银行向关东军提供了一笔五十万日元的特別贷款。文件的附件里有一行小字:“用於瀋阳兵工厂设备转运及人员安置”。
    林慕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问题,是涉及国家安全的金融活动。日本人用中国的钱,搬运中国兵工厂的设备,为侵略战爭做准备。
    而徐立钧,成了帮凶。
    愤怒像细小的针,扎在心头。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这些文件的价值不在於泄愤,而在於制衡。
    如果这些文件曝光,会引发外交风波,甚至可能成为日本扩大侵华的藉口。
    所以这些文件很危险,像定时炸弹。但如果用得好,也是护身符。
    “徐董事长,”林慕白合上铁盒,“这些文件,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没人知道。”徐立钧说,“连世杰都不知道。”
    “好。”林慕白將铁盒收好,“这些文件我会保管。签完股份转让协议后,您准备一下,三天內搬离上海。我会安排船送您去香港,我父亲会为您安排好住处。”
    “那世杰……”
    “他留下。”林慕白说,“银行需要他。而且,他在上海比您安全,日本人不知道他了解內情。”
    徐立钧长嘆一声,点点头。
    谈完正事,气氛缓和了些。
    沈瑾如忽然问:“徐伯伯,我父亲生前……和您有过来往吗?”
    徐立钧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有。文澜兄是个正派人,我们曾经想合作开一家新式银行。但后来……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为日本人?”
    “对。”徐立钧苦笑,“文澜兄坚持不与日本人合作,而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看,他是对的。”
    沈瑾如眼圈微红,但强忍著没掉泪。
    “沈小姐,”徐立钧看著她,“你父亲如果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你比我有骨气。”
    “谢谢徐伯伯。”
    离开徐公馆时,已是下午两点。
    坐进车里,林慕白对沈瑾如说:“刚才那些文件,你看到了。有什么想法?”
    沈瑾如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林先生,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是。”林慕白坦诚地说,“但麻烦已经在那里了,我们不惹,別人也会惹。与其让別人控制银行做坏事,不如我们控制银行做好事。”
    “可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慕白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所以我们要快。快刀斩乱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所有手续,让银行彻底脱离他们的控制。”
    “能做到吗?”
    “尽力而为。”
    车子驶回华懋饭店。
    刚进大堂,前台经理就迎上来:“林先生,有位杜先生等您很久了,在咖啡厅。”
    杜国生又来了。
    林慕白和沈瑾如对视一眼,走向咖啡厅。
    杜国生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见到林慕白,他立刻站起身,脸色凝重。
    “林先生,借一步说话。”
    三人来到林慕白的套房。
    关上门,杜国生立刻说:“我今天见了日本人。”
    “结果如何?”
    “很糟。”杜国生摇头,“他们要价一百五十万日元,而且不止要钱,还要控制银行。这是他们擬的合作协议。”
    他把山本给的文件递给林慕白。
    林慕白快速瀏览,脸色越来越冷。
    “这是卖身契。”他把文件扔在茶几上,“签了这个,银行就成日本人的了。”
    “我知道。”杜国生苦笑,“但日本人说了,如果不签,他们就抽贷,让银行立刻倒闭。”
    “他们敢吗?”沈瑾如问,“银行倒闭,他们的债权也收不回来。”
    “他们敢。”杜国生说,“对日本人来说,钱是次要的,控制才是目的。如果控制不了,寧可毁掉,也不能让別人得到。”
    林慕白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
    窗外,上海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这个局面,比他想的更棘手。
    日本人已经亮出了獠牙,接下来就是硬碰硬。
    “杜先生,”良久,他转身,“日本人给你的最后期限是多久?”
    “三天。”杜国生说,“三天內不答覆,他们就开始行动。”
    “好。”林慕白眼神坚定,“那我们就用这三天,把事情做成。”
    “怎么做?”
    “第一,立刻启动股权变更,明天就去工商局办手续。”林慕白说,“第二,滙丰的过桥贷款明天必须到帐。第三,银行金库的窟窿,我来补。”
    “你怎么补?”杜国生问,“那可是十三万两白银!”
    林慕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瑾如:“沈小姐,你立刻给上海滙丰打电话,我让香港滙丰从我的帐户调20万美元到上海,问问到帐了没有。另外还有林氏家族基金的钱到了没有?”
    “20万美元……”沈瑾如快速心算,“差不多49万银元。够填窟窿了。”
    “但这是你的钱……”杜国生惊讶地看著林慕白,“为了一个快倒闭的银行,值得吗?”
    “值得。”林慕白说,“有些事,不是用钱衡量的。”
    杜国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於点头:“好,既然林先生有决心,我也豁出去了。工商局那边,我来搞定。明天就能拿到新的营业执照。”
    “有把握?”
    “有。”杜国生说,“工商局长是我拜把兄弟,一句话的事。”
    “那好。”林慕白伸出手,“我们分头行动。三天后,我要看到全新的华兴银行。”
    “一定。”
    送走杜国生,沈瑾如担忧地问:“林先生,动用20万美元,会不会影响您其他的投资计划?”
    “会,但值得。”林慕白说,“而且,这笔钱不会白花。等银行重组成功,市值至少翻三倍。到时候,我们会赚回来。”
    “那日本人那边……”
    “他们想要银行,是因为银行有价值。”林慕白冷笑,“如果银行在我们接手前就『死』了呢?”
    沈瑾如一愣:“什么意思?”
    “明天一早,”林慕白说,“你去找几家相熟的报社,放出消息——华兴银行因经营不善,即將进行重大重组,暂停部分业务。记住,要说得严重,但不要直接说倒闭。”
    “这是……欲擒故纵?”
    “对。”林慕白点头,“日本人不是要毁掉银行吗?我们抢先一步,自己『毁』。等所有人都觉得银行不行了,我们再悄悄完成重组,起死回生。”
    “那储户会不会恐慌挤兑?”
    “会,但可控。”林慕白说,“我们有足够的现金应对挤兑。而且,我们要在消息放出的同时,宣布林氏家族基金和华兴银行达成战略合作,注入巨额资金。一抑一扬,效果更好。”
    沈瑾如眼睛亮了。
    她明白了林慕白的计划,先製造危机,让日本人以为银行没救了,放鬆警惕。然后突然逆转,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重组。
    兵不厌诈。
    “我马上去办。”
    沈瑾如离开后,林慕白独自站在阳台上。
    雨终於下来了,淅淅沥沥,打湿了外滩的石板路。
    远处的黄浦江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就像眼前的局势,迷雾重重。
    但他已经看到了路。
    一条险路,但必须走的路。
    明天,將是一场硬仗。
    工商局、滙丰、报社、银行……每一环都不能出错。
    而三天后,与日本人的正面交锋,將决定一切。
    林慕白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眼神渐深。
    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在这个1933年的上海,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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