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5月12日,上午八点,华懋饭店八楼套房。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林慕白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穿衣镜前调整领结。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结,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他从陆乘舟前世带来的习惯:重要谈判,形象就是第一件武器。
    客厅里,沈瑾如正在最后核对文件。
    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旗袍,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头髮挽成简洁的髮髻,看起来既专业又干练。
    “林先生,这是今天要用到的资料。”她把几个文件夹整齐地码放在茶几上,“最上面是华兴银行的財务摘要,李会计师昨晚整理出来的。中间是法律风险评估,赵律师做的。下面是我们擬定的收购方案初稿。”
    林慕白走过去,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
    李文渊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条理分明:
    华兴银行財务状况摘要(截至1933年4月30日)
    1.资產总额:312万银元
    ·现金及等价物:18万(占比5.8%,严重不足)
    ·贷款及垫款:208万(其中坏帐预估87万,占比41.8%)
    ·投资:42万(主要为房地產,估值虚高)
    ·固定资產:44万(银行大楼及设备)
    2.负债总额:287万银元
    ·存款:235万(其中大户存款占68%)
    ·同业拆借:38万(主要来自日本正金银行,年息12%)
    ·其他负债:14万
    3.所有者权益:25万银元
    ·实收资本:80万
    ·歷年亏损:-55万
    4.关键风险点:
    ·资本充足率仅8%,远低於15%的安全线
    ·流动性覆盖率不足10%,隨时可能发生挤兑
    ·贷款集中度过高,前十大贷款占贷款总额62%
    ·关联交易严重,与股东关联方交易占35%
    林慕白看完,合上文件夹。
    比想像中还糟。
    这样的银行放在2023年,早就被监管机构接管了。但在1933年的上海,居然还能硬撑。
    “李会计师昨晚几乎没睡。”沈瑾如轻声说,“他和赵律师在楼下咖啡厅熬到凌晨三点,才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
    “辛苦了。”林慕白说,“他们人呢?”
    “在房间休息,说九点准时到大堂集合。”沈瑾如看了眼墙上的掛钟,“还有四十分钟。”
    林慕白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第二个文件夹。
    赵明诚的法律风险评估写得更有意思。他没有堆砌法条,而是用案例说明:
    案例一:永隆银行破產清算案(1932年)
    ·问题:股东虚假出资,抽逃资本
    ·结果:股东承担连带责任,个人財產被强制执行
    ·启示:华兴银行若破產,徐立钧个人资產可能被追索
    案例二:大通钱庄挤兑案(1931年)
    ·问题:挪用客户存款,违规放贷
    ·结果:经营者被判刑,钱庄被吊销牌照
    ·启示:华兴银行若发生挤兑,徐立钧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案例三:日资银行收购案(1929年)
    ·问题:银行股权存在隱性抵押,收购后產生纠纷
    ·结果:诉讼三年,收购方最终败诉
    ·启示:必须彻查华兴银行股权是否存在隱形质押
    每一个案例后面,都附有相关的法律条文和法院判例。
    专业,而且致命。
    林慕白几乎能想像,当徐立钧看到这些材料时,脸色会有多难看。
    “赵律师说,这些案例都是精挑细选的。”沈瑾如补充道,“每一个都和华兴银行的情况有相似之处,但又不敢於太直接,避免激怒对方。”
    “分寸把握得很好。”林慕白点头,“那我们的收购方案呢?”
    沈瑾如翻开第三个文件夹:“按您的要求,我们做了三个版本。”
    “说。”
    “a方案:全资收购。出价40万银元,买断100%股权,承担全部债务。优点:控制彻底。缺点:资金压力大,且徐董事长可能不接受彻底退出。”
    “b方案:控股收购。出价25万银元,收购51%股权,提供15万过桥贷款帮银行渡过危机。优点:资金占用少,给徐董事长留了面子。缺点:仍需面对小股东和遗留问题。”
    “c方案:託管重组。不出资收购,而是以託管人身份进驻,重组后按业绩分成。优点:零成本入场。缺点:控制力弱,容易被架空。”
    林慕白思考片刻:“今天主推b方案,a方案作为备选,c方案不提。”
    “明白。”
    这时,电话响了。
    沈瑾如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变得严肃:“好,我们马上下来。”
    掛断电话,她对林慕白说:“李会计师和赵律师已经在大堂了,但……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银行那边来电话了,说徐董事长临时改了地点。”沈瑾如说,“不在银行会议室,改在一品香酒楼。”
    林慕白眉头微皱。
    一品香是上海有名的粤菜馆,位於公共租界南京路。
    把商务谈判改在酒楼,要么是讲究排场,要么是想营造非正式氛围,方便討价还价。
    还有一种可能,那里是徐立钧的主场,他熟悉环境,有心理优势。
    “谁来的消息?”
    “徐世杰亲自打来的电话。”沈瑾如说,“他说很抱歉临时变更,但他父亲坚持要在酒楼谈,说是『边吃边谈,不伤和气』。”
    林慕白冷笑。
    好一个不伤和气。
    这是老派商人的典型做派,把严肃的商业谈判变成饭局,用酒菜人情模糊是非,用面子规矩绑架对方。
    “答应他。”林慕白站起身,“但告诉徐世杰,我们十点准时到,只谈两小时。下午还有別的安排。”
    “这样会不会太……”
    “不会。”林慕白打断她,“我们要掌握节奏,不能被他牵著鼻子走。十点到十二点,两个小时足够谈出结果。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也不浪费时间。”
    沈瑾如点头,去回电话。
    林慕白走到窗前,看著外滩的车水马龙。
    今天这场谈判,不会轻鬆。
    徐立钧这种老江湖,不会轻易就范。他可能会试探,会拖延,会打感情牌,甚至会威胁。
    而自己必须守住底线——控股权,管理权,重组权。
    这三样,一样都不能少。
    上午九点五十,一品香酒楼二楼雅间。
    雅间很大,中式装修,红木桌椅,墙上掛著山水画。
    临街的窗户开著,能看见南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徐立钧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穿著深紫色绸缎长衫,手里把玩著一对核桃。头髮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徐世杰坐在他左手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表情有些紧绷。
    林慕白四人进来时,徐立钧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
    “林先生,久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浓重的寧波口音,“坐。”
    林慕白在对面主客位坐下,沈瑾如坐在他右手边,李文渊和赵明诚依次落座。
    “徐董事长,幸会。”林慕白不卑不亢。
    “这位是……”徐立钧看向沈瑾如。
    “沈瑾如,我的助理。”林慕白介绍,“这位是李文渊会计师,这位是赵明诚律师。”
    徐立钧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沈瑾如脸上时,微微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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