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渊抬起头,直视林慕白:“有。永隆银行的股东之一,是香港某位太平绅士的亲戚。他通过中间人找到我,暗示如果能在报告里模糊处理一些帐目,可以给我表示谢意。”
    “你怎么处理的?”
    “我拒绝了。”李文渊说得乾脆,“並且把这件事写进了工作底稿,向上级做了匯报。后来那位太平绅士亲自出面施压,普华永道的合伙人顶住了压力,坚持出具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
    林慕白点点头,不再说话。
    沈瑾如继续问:“如果我们聘用您,负责华兴银行的財务核查,您预计会遇到哪些困难?”
    李文渊思考了大约十秒,才开口:“第一,歷史帐目混乱。华资银行普遍存在內帐和外帐之分,真实情况可能比报表糟糕得多。第二,人员配合度低。老员工会有牴触情绪,甚至故意隱瞒或销毁证据。第三,时间紧迫。银行如果已经出现流动性问题,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內摸清家底,否则可能错过最佳处置时机。”
    “您有什么应对方案?”
    “分三步。”李文渊显然早有准备,“第一步,突击盘点现金和贵金属,这是最容易造假的环节。第二步,重点核查大额贷款和投资,特別是与股东关联的交易。第三步,抽样检查日常流水,寻找异常模式。”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要有授权。如果银行管理层不配合,或者股东阻挠,再好的审计程序也没用。”
    这话说到了关键。
    沈瑾如看向林慕白,见他微微点头,便知道这一关过了。
    “李先生的期望薪资是月薪三百港幣。”她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这个数字,在目前的香港算是顶尖水平了。您觉得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李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紧绷了。
    “沈小姐,我在普华永道的年薪是两千英镑,约合三千港幣。”他重新戴上眼镜,“我要求的月薪三百,年薪三千六,看起来比之前高,但实际上我放弃了普华的福利、晋升通道和职业声誉。我之所以愿意降薪来应聘,是因为……”
    他看向林慕白:“林先生这一个月在外匯市场的操作,我有所耳闻。这不是运气,是真正的能力。而华兴银行这个案子,如果做成了,会是职业生涯里值得书写的一笔。钱很重要,但有些机会,钱买不到。”
    这话说得坦诚,也聪明。
    既表明了自己的价值,又表达了认可和期待。
    林慕白终於开口:“李先生,如果录用,你需要什么时候到岗?”
    “一周內。”李文渊说,“我需要交接普华的工作,这是职业操守。”
    “好。”林慕白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
    李文渊愣了一下,隨即连忙起身握手:“谢谢林先生信任!”
    “具体的合同细节,沈小姐会跟你谈。”林慕白说,“另外,有件事要提前说明,这份工作可能会在上海待半年甚至更久。你的家人……”
    “我未婚,父母在北平安顿。”李文渊说,“我可以长期驻外。”
    “那最好不过。”
    送走李文渊时,正好九点五十分。
    沈瑾如关上门,轻声道:“这个人……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专业能力没问题,职业操守也过硬。”林慕白坐回座位,“但他太正了,正到可能不懂变通。上海那个环境,有时候需要一些灰色地带的智慧。所以,我们还需要赵明诚。”
    话音未落,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赵明诚,完全另一副模样。
    二十八岁,穿著浅灰色美式休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著。头髮有些隨意地梳向脑后,手里没拿公文包,只夹著一个棕色的皮质文件夹。
    “抱歉抱歉,来晚了!”赵明诚一进门就笑著道歉,“湾仔那边电车撞了黄包车,堵了半条街。我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说话时带著轻鬆的笑意,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与李文渊截然不同的鬆弛感。
    “赵先生请坐。”林慕白说。
    赵明诚在刚才李文渊坐过的位置坐下,很自然地往后靠了靠,没有那种刻板的拘谨。
    “您的简歷显示,您在剑桥读的法律博士。”沈瑾如开始提问,“毕业后为什么没有留在英国执业?”
    “两个原因。”赵明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是中国人,想回来做点事。第二,英国的法律体系太成熟了,一个华人律师在那里,天花板很低。但在上海租界不一样,那里是东西方法律的交匯点,机会多,挑战也多。”
    “您熟悉租界的法律环境?”
    “非常熟悉。”赵明诚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列印的文件,“这是我去年帮一位英国商人处理的案子。他在公共租界有栋楼,被法国商人以『歷史產权纠纷』为由起诉。这个案子涉及英国法、法国法、中国民法,还有租界工部局的特別规定。”
    他把文件推过来:“最后我们贏了。关键点在於,我找到了1914年工部局的一份会议记录,证明那块地的產权在租界设立时就已经明確。”
    林慕白扫了一眼文件,是全英文的判决书复印件,上面有英国高等法院的印章。
    “这个案子,您收费多少?”沈瑾如问。
    “五百英镑。”赵明诚笑了,“但客户很满意,因为那栋楼值五万英镑。他后来还给我介绍了三个客户。”
    “如果我们聘用您,负责华兴银行收购的法律事务,您预计最大的风险点在哪里?”
    赵明诚收敛了笑容,表情认真起来:“最大的风险不是法律条文,是『人』。上海滩的银行收购,从来不是纯粹的商业行为。青帮、军阀、外国势力、政府官员……各方都在棋盘上有棋子。我们可能贏了法律,但输在桌子底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沈瑾如下意识地看了林慕白一眼。
    林慕白却点点头:“说得对。那您有什么建议?”
    “三条。”赵明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收购协议要滴水不漏,但也要留出弹性空间——比如设置『或有条款』,把一些无法確定的风险用对赌的方式处理。第二,找对保护伞。在上海做事,没有靠山寸步难行。这个靠山不一定要多强大,但要能在关键时刻说上话。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准备一笔应急资金。不是行贿,是疏通关係的费用。有些关节,不花钱打不通。”
    沈瑾如的眉头皱了起来:“赵先生,您这是在建议我们……”
    “建议你们面对现实。”赵明诚坦然道,“沈小姐,您也是上海出来的,应该知道那里的游戏规则。法律是明的规则,人情是暗的规则。两者都懂,才能活下去。”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慕白忽然笑了:“赵先生,您的期望薪资是月薪二百八,比李先生低。为什么?”
    “因为我的价值不在月薪,在项目分成。”赵明诚说得直白,“如果华兴银行收购成功,我要交易金额的1%作为奖金。如果后续有法律纠纷需要我处理,按案值另外收费。”
    这个要求,比李文渊的三百月薪要大胆得多。
    但林慕白欣赏这种大胆。
    “可以。”他爽快地答应了,“但分成的条件是收购价格必须比市场估值低20%以上。如果做不到,只有基础薪资。”
    “成交!”赵明诚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林先生爽快!”
    握手时,林慕白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和温度。那不是文弱书生的手,是打过网球、游过泳、有生命力的手。
    “赵先生什么时候能到岗?”
    “隨时。”赵明诚笑道,“我现在是自由职业,时间自己安排。”
    “那好,下周一,你和李先生一起,跟沈小姐详细討论工作安排。”林慕白说,“另外,有件事要提醒一下,这次的工作,可能会接触到一些敏感信息。保密协议会非常严格,违约的代价很高。”
    “明白。”赵明诚收起笑容,“职业操守,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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