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隨便一说。”林慕白笑了笑,转移话题,“大姐,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吧?妈可想你了。”
    “我也想多住,但不行啊。”林慕贞嘆气,“孩子还在新加坡,交给保姆我不放心。这次就回来住几天,下周就得走。”
    何婉珍的眼圈又红了:“才回来几天就要走……你们姐弟几个,小的在英国,你在新加坡,还有一个在广州,就慕兰在身边。这家里,越来越冷清了。”
    林慕兰赶紧安慰:“妈,这不是还有我吗?阿晴马上要毕业,也快回来了。而且阿白说了,以后每个月都回香港。”
    “那能一样吗?”何婉珍擦著眼泪,“你们小时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现在……唉。”
    气氛有些伤感。
    林振业站起身,“好了,说这些干什么,先吃饭。”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林振业看向林慕白:“阿白,你上海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慕白说,“五月中旬出发。先去摸底,如果顺利,六七月完成收购,下半年开始重组。”
    “资金呢?”
    “第一批三十万港幣已经准备好了。”林慕白说,“如果不够,我平仓一部分。”
    陈启泰听得咋舌。
    三十万港幣,在新加坡,可以买下半条街的店铺。
    这个以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妻弟,现在谈笑间就是几十万上下的生意,变化太大了。
    “阿白,”他忍不住问,“你做的这些投资,风险大不大?万一……”
    “风险当然有。”林慕白坦然道,“但做什么没风险呢?大姐夫你做橡胶生意,要担心价格波动、天气灾害、工人罢工。爸跑船,要担心风浪、海盗、战爭。金融投资也一样,有赚有赔,关键是把控风险,提高胜率。”
    他说得很轻鬆,但陈启泰听出了背后的自信。
    那不是盲目乐观,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篤定。
    “如果需要帮忙,隨时开口。”陈启泰说,“我在新加坡还有些关係,滙丰、渣打的分行经理都熟。如果你们要在南洋拓展业务,我可以牵线。”
    “谢谢大姐夫。”林慕白真诚地说,“还真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如果上海银行的事情顺利,我打算在新加坡设个办事处,主要做贸易金融。到时候,可能需要借用你的关係,打通一些关节。”
    “没问题!”陈启泰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这顿晚饭吃到晚上九点。
    饭后,林慕贞拉著弟弟在阳台上说话。
    夜风习习,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
    “阿白,”林慕贞的声音很轻,“你跟姐说实话,妈说你开了天窍,还要为家族设立投资基金,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林慕白心里一跳:“大姐,你指什么?”
    “指你设立投资基金的打算。”林慕贞转过身,看著他,“你从小就不是个有野心的孩子,喜欢玩,喜欢热闹,对生意没兴趣。可这次回来,我发现你变了。不只变聪明了,变能干了,更重要的是……你眼里有种东西,像是……像是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林慕白沉默了几秒,才说:“大姐,这个世道,不变不行。爸老了,林家需要有人撑起来,更要防患於未然。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这个责任,我逃不掉。”
    “只是因为这个?”林慕贞追问。
    “还因为……”林慕白望向远处的海面,“我不想等灾难来临时,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也做不了。我想让林家,成为能保护家人的地方。不仅保护我们,还能保护更多的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林慕贞听懂了。
    她的眼圈又红了。
    “阿白,你长大了。”她握住弟弟的手,“但你要答应姐,无论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钱可以再赚,生意可以再做,命只有一条。”
    “我答应。”林慕白反握住姐姐的手,“大姐,你在新加坡,也要小心。如果……我是说如果,局势真的不对,一定要第一时间离开。別管什么產业,別管什么生意,人活著最重要。”
    林慕贞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等平復下心情,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还有,你为姐投的钱,我手头没这么多,等到了新加坡,我会儘快凑给你。”
    “姐,你现在不用给我,等到了分红的时候,你再给我不迟。”
    “那怎么行,慕兰都已经拿出来了。”
    “大姐,那不一样,那钱我怕放在二姐手里,迟早会被许家败光,放在我手里,才能帮她赚钱。”
    想到二姐的夫家,两人心里嘆了口气。
    姐弟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有些凉了,才回到屋里。
    这一晚,林慕白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他看见熊熊战火,看见奔逃的人群,看见大姐一家在混乱中失散……醒来时,枕头上都是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身,看著镜子里二十二岁的脸。
    这张脸还很年轻,但眼神已经老了。
    里面装著四十三岁的灵魂,装著对未来的预知,装著沉甸甸的责任。
    也有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起床,换衣,开始新一天的晨跑。
    山路蜿蜒,朝阳初升。
    每一步,都离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更近一步。
    4月23日下午一点,滙丰银行。
    林慕白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到,五分钟后,威廉士走进贵宾室,手里提著厚重的皮质公文包。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比往日更加锐利。
    “林先生,下午好。”威廉士在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我昨晚和纽约通了长途电话,梅隆银行的高级副总裁亲自过问了您的投资意向。”
    林慕白眉梢微挑:“哦?他们怎么说?”
    “有几个消息。”威廉士打开文件袋,“第一,您的平仓和重新建仓指令已全部执行。其中,保证金152万是您的本金,50万是信用额度。按现价0.35美元建仓,五倍槓桿,新持仓的合约价值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1010万美元。”
    这个数字,连林慕白都感到心跳加速。
    加上在滙丰银行用88万美元保证金建仓的合约,440万美元寸头,两个银行加起来就是1450万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1933年的一千万美元就相当於香港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
    “第二,”威廉士继续,“梅隆银行同意提供100万美元信用额度,但要求抵押物。他们建议,用您现有的白银合约作为抵押。”
    林慕白点头:“可以。就用白银合约抵押。告诉他们,如果银价跌到0.33美元,自动平仓,他们的本金不会有损失。”
    “明白。”威廉士记下,“第三,这是梅隆银行提供的美国投资分析报告。”
    他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慕白。
    林慕白接过,快速翻阅。
    报告很详细,涵盖美国股市、债市、大宗商品、房地產市场,还有专门章节分析德州石油產业。
    他的目光停留在石油部分。
    1933年的美国,石油產业正经歷剧变。
    东德克萨斯大油田刚刚发现,原油价格跌至每桶10美分的歷史低点。
    许多石油公司破產,资產被廉价拋售。
    但林慕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二战爆发后,石油需求將暴增,油价会飆升。
    那些现在濒临破產的油田、炼油厂、输油管道,將成为下金蛋的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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