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格外丰盛,何婉珍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儿子最爱吃的清蒸石斑、红烧鲍鱼。
    林振业还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法国红酒。
    烛光摇曳,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敬慕白。”林振业举杯,声音有些哽咽,“你今天……让阿爸很骄傲。”
    林慕白端起酒杯,看著父亲微红的眼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这种被父亲肯定的感觉。
    今生,他占据了別人的身体,享受著別人的亲情,却也要承担起这份亲情背后的责任。
    “阿爸,这才刚开始。”他轻声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林振业仰头喝乾杯中酒,放下杯子时,眼神已恢復清明:“你说得对。基金的事,抓紧办。还有上海那边……”
    “我准备下月初去上海。”林慕白说,“华兴银行那边,可以开始接触了。”
    “你一个人去?”
    “不是,我正在让滙丰的威廉士推荐合適的人选。”林慕白早已想好,“另外,我想请阿爸写几封引荐信。上海寧波帮、潮州帮的前辈,还有银行公会的熟人,这些关係,可能用得上。”
    林振业点头:“没问题。我们航运公司跑了这么多年的上海航线,在上海还有些老朋友,虽然这些年走动少了,但面子还是会给的。”
    他顿了顿,问:“你对华兴银行,到底怎么打算?”
    林慕白放下筷子,认真起来:“阿爸,华兴的开价主动从15%提到20%,说明他们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我们投三十万进去,也不一定救得了他们。”
    “你认为有风险?”
    “当然有。”林慕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看过他们的財报,问题很大。房地產贷款集中在闸北、虹口,那些地方一旦打仗,就是废墟。现金储备不足,资本充足率不到10%,一场挤兑就能要了它的命。”
    “那你还要投?”一旁的林慕兰不解。
    “正因为有问题,才有机会。”林慕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我要的不是股东身份,而是要控股。我们先了解银行真实情况。等华兴快撑不住的时候,我们用低价收购股份。”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估算过,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能用不超过五十万,就能拿到50%的股权。到时候,银行就是我们说了算。”
    林振业倒抽一口凉气。
    五十万,控股一家註册资本百万的银行?
    这要是说出来,別人一定觉得是痴人说梦。但看著儿子冷静的脸,他竟觉得……有可能。
    “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七成。”林慕白说得很谨慎,“前提是歷史按我推演的方向走。而根据现在的数据,大概率会。”
    他没有说十成,那是自大。但七成的把握,在金融市场上已经足够下重注。
    晚餐后,林慕白回到书房。
    摊开上海地图,用红笔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画了几个圈。
    这里是未来几年的安全区。
    他要在这里建立据点,购置房產,布局產业。银行、贸易公司、运输线路……一条条线在脑海中交织成网。
    四年时间。
    他要织成一张足够大的网,大到能在战爭来临的时候,网住他想保护的一切。
    窗外,香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但林慕白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日本军舰在珠江口外游弋,上海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每天都在演习,欧洲纳粹的阴影正在蔓延……
    而他,要在这暗流中,找到自己的航道。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阿弟,睡了吗?”是林慕兰的声音。
    林慕白转身开门:“还没。姐,有事?”
    林慕兰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是一碗冒著热气的燕窝羹。
    “妈让我送来的,说你今天太耗神,补一补。”她走进房间,將托盘放在书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姐?”林慕白察觉到她欲言又止。
    林慕兰咬了咬下唇,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慕白想起她递出三万存单时的样子。
    “阿弟,”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些本事,真是摔了一跤之后,突然就会的?”
    林慕白心里一紧。
    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著姐姐,让声音听起来儘量自然:“姐,你信开天窍的说法吗?”
    “我……我不知道。”林慕兰走到他身边,並肩看著窗外的夜景,“但你这变化,太大了。大到……让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是我弟弟。”林慕兰的声音发颤,“怕那个跟我一起长大、会闯祸会撒娇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林慕白转过身,看著姐姐通红的眼圈。
    月光下,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深深的依恋。
    这个姐姐,从小护著他。
    他闯祸,她帮忙瞒;他挨打,她哭著求情;他没钱,她偷偷塞私房钱。
    现在,她怕自己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弟弟。
    “姐,”林慕白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我还是我。只是……想明白了些事。”
    他寻找著合適的词语:“你知道我从医院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林慕兰摇头。
    “是后怕。”林慕白的声音很轻,“我怕我真的死了,留下阿爸阿妈白髮人送黑髮人,留下你们为我伤心。我怕林家偌大家业,因为我的荒唐,最后败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所以我想,既然老天让我捡回一条命,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我要让林家更好,要让你们过得更安稳,要在这个乱世里,给咱们家找条活路。”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的决心,假的是缘由,他不是怕辜负林家,他是怕辜负这次重生的机会,怕在即將到来的浩劫中无能为力。
    林慕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反握住弟弟的手,握得很紧:“阿弟,你长大了。”
    “人总要长大的。”林慕白笑了笑,替她擦掉眼泪,“只是我成长得晚了些。”
    “不晚。”林慕兰破涕为笑,“现在正好。”
    她端起燕窝羹:“快喝了吧,凉了腥气。”
    林慕白接过碗,小口喝著。
    温热的甜羹滑过喉咙,暖到心里。
    “姐,”他忽然说,“你放心,有我在,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许家那边……如果他们再跟日本人做生意,你就搬回来住。我养你一辈子。”
    林慕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泪水是暖的。
    “好。”她重重点头,“姐听你的。”
    窗外,夜深了。
    林慕白走到阳台上。
    夜色中的香港很美,半山的豪宅亮著灯火,维多利亚港的船只拖著光带缓缓航行。
    但这份美丽对於住在这半山的人来说还能持续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里带著海水的咸味。
    倒计时:四年零三个月。
    时间很紧。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有了资金,有了家族的支持,有了清晰的路线图。
    接下来,是去上海。
    去那个远东金融中心,去那个即將在战火中燃烧的城市,去那里建立自己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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