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4月10日下午三点,香港滙丰银行贵宾室。
    威廉士將最新的匯率报价单推过来时,手指有轻微的颤抖。
    不是恐惧,是见证歷史时的本能战慄。
    “1英镑兑4.01美元。”他的声音压抑著激动,“林先生,您当初说年底前会到5美元,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会是真的。”
    林慕白接过报价单,1:4.01。
    曲线图在脑海中自动生成,一条不断向下的曲线,从3.34到4.01,只用了三十七天。
    跌幅超过20%。
    而他的帐户,因为槓桿效应,已经翻了一倍有余。
    “我之前第一笔的合约期到了,可以平仓了,其他的合约也全部平仓。”林慕白语气平静。
    威廉士愣了一下:“现在?可是市场还在跌……”
    “我知道。把我的合约全部平掉。”
    威廉士迅速交易记录:“现在帐户浮盈6.77万英镑。加上本金总额是14.89万英镑。”
    “梅隆银行的帐户开好了吗?”
    “已经开好了。”威廉士想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帐户设立通知单。
    “现在白银的价格是多少美元?”
    威廉士询了一下,“每盎司0.28美元。这几个月基本稳定。”
    林慕白盘算了一下,“你帮我匯10万英镑到梅隆银行,再向他们申请50万美元的信用额度,所有资金现价做多白银期货,五倍槓桿,5个点止损位,三个月合约,告诉他们,一定要在五天之內全部建仓。”
    威廉士抬起头看著他,眼神复杂:“全部作多白银?”
    林慕白点点头:“对,全部做多。”
    威廉士不再怀疑,“好,我马上通知他们。”
    “依你看,滙丰能给我多少信用额度?”
    威廉士沉吟一下,“最多5万英镑。”
    “那你帮我申请5万。”
    “好的,林先生,我这就帮您申请。我能否问一下,这些资金你打算怎么操作?”
    “所有资金继续做空美元,这两天如果有反弹就在3.9至4之间建仓,1个月合约,止损位3.7。申请的信用额度全部同样操作,记住也要儘快完成建仓。”
    因为他知道四月十九日,1933年4月19日,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政府正式宣布美国脱离金本位制。
    这一日美元单日跌幅超过7个点,英镑兑美元匯率跌破4.3。
    但更让人惊喜的是,隨著这一消息的公布,白银將迎来更大的涨幅,在他的记忆里,白银的价格会在短短几天时从0.28美元涨到0.35美元,涨幅25%,五倍槓桿就是125%的利润。而伦敦的白银涨幅远没有纽约的高。
    到4月20日,梅隆银行的90万美元会有112万美元的利润,而滙丰的9.89万英镑可以產生3万多英镑的利润,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之所以没有把全部的资金做多白银,是因为他和家里说的是做空美元,他需要实实在在的滙丰银行的对帐单。
    家里人並不清楚他的具体操作,只要把最后的对帐单给他们看就可以了。
    儘管利润可能只有35%,他再用滙丰的信用贷款补上之前的本金和利润,家里人应该看不出问题。
    到那时,林慕白的梅降银行的帐户浮盈达到惊人的202万美元。
    扣除信用借款的50万美元,总资產152万美元,相当於370万港幣。
    这150万美元就是他的秘密资金。
    足够接下来做更多的事情了。
    1933年4月19日,清晨六点。
    林慕白像往常一样在山道上慢跑,呼吸均匀,脚步稳健。
    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锻炼上。
    今天是四月十九日,將是美元暴跌的开始。
    美国的消息传到伦敦时,英镑兑美元匯率將在几小时內暴跌超过七个点,创下十九世纪以来单日最大跌幅。
    而在香港,这个信息还要晚八个小时才能抵达。
    八个小时的时间差。
    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觉的长度。
    对金融市场,是天堂与地狱的距离。
    前世在纽约,他经歷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美联储利率决议、非农数据发布、总统大选结果揭晓。
    每一次,他都会提前三小时到交易室,检查所有系统,反覆核对头寸,把止损单设好,然后泡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坐在屏幕前等待。
    那种感觉,像猎人蹲守在兽径旁,听著远处越来越近的蹄声。
    兴奋。战慄。
    还有一丝冰冷的理性。
    现在,他身处1933年的香港,没有实时行情,没有电子交易系统,没有团队支持。
    只有他知道,八小时后,一场金融海啸將从大西洋彼岸席捲而来。
    而他的枪早已上膛,炮弹已经全部打出去了。
    他跑到山道尽头,他停下脚步,双手撑膝喘息。
    汗水顺著额角流下,滴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著晨光,货轮拉响汽笛,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天,就是歷史书上记载的那个日子:美国正式宣布脱离金本位制。
    明天开始,美元匯率会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往下坠。
    而白银的价格则不断往上攀升。
    “少爷。”阿力轻轻敲门进来,“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林慕白转身:“现在?”
    “在客厅。”阿力压低声音,“好像……是上海那边又来电报了。”
    林慕白点点头,跟著阿力下楼。
    客厅里,林振业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电报。
    “阿爸。”林慕白走过去。
    林振业抬头看他,把手里的电报递过来:“华兴银行的徐董事长发来的,说如果我们再不决定,他就要找別的买家了。”
    林慕白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文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著焦急。
    “他开什么条件?”林慕白问。
    “20%股权,你进董事会任常务董事。”林振业说,“价格还是三十万,但可以用分期付款,先付十五万,剩下十五万三个月內付清。”
    条件更优厚了,优厚到不正常。
    “阿爸,他为什么一定要找你?”林慕白有些不解。
    “徐立钧跟我是旧识。”林振业特地说得轻描淡写,“二十年前,我跑船的时候,他还在家族钱庄做事。后来他想自己开银行,拉我入股,可我又不懂这一行。那时我有点閒钱,就借给他,算是帮过他一。”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林慕白听出了弦外之音。
    二十年前……那正是林振业闯荡江湖、积累第一桶金的年代。那个年代跑船的人,乾的未必都是正经生意。
    林振业继续说,“华兴银行是徐立钧一手建起来的,这次主动提出来转让股份,应该是遇到大难题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怀疑有人想恶意搞跨银行,好低价收购他的股权。”
    林慕白恍然大悟。
    这就说得通了,华兴银行如果真的缺钱,大可以向上海的其他钱庄拆借,或者发行债券。专门跑到香港找林家投资,背后必有隱情。
    “知道是谁吗?”他问。
    “不知道。”林振业苦笑,“我对上海不熟悉,所以他才希望我入股,帮他保住银行。不过听说青帮对银行有兴趣,不知是不是他们在背后搞鬼。”
    青帮。
    这两个字让林慕白心头一凛。
    1930年代的上海,青帮势力渗透到金融、航运、娱乐各个行业。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这些名字在后世史料里都是响噹噹的。
    如果华兴银行的股权之爭涉及青帮,那这趟浑水,比想像中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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