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送进宫来的棋子,贾政的长女,贾母的心头肉,四王八公往他后宫里塞的又一双眼睛。
    他原本压下去的烦躁瞬间又翻涌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让她进来。”天泰帝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帘櫳掀开,先进来的是皇后。
    皇后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宫装,外罩一件月白缎绣折枝梅的披风,头梳朝天髻,簪著赤金点翠凤釵並几朵珠花,妆容精致,眉眼温婉——是那种標准的、挑不出错的国母模样。
    她年不过三十,却已有了久居深宫的沉静,此刻微微垂著眼,行礼时姿態端庄得如同尺子量过。
    “臣妾参见陛下。”
    天泰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后面跟进来的女子身上。
    贾元春。
    她比皇后小几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宫装,那顏色鲜嫩得刺眼,衬得她面若桃花,肌肤胜雪,她梳著时兴的惊鸿髻,斜簪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行动间宝石轻晃,流光溢彩,她生得极美——杏眼桃腮,琼鼻樱唇,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著三分欲说还休的楚楚之態。
    可天泰帝只觉得厌恶。
    他太清楚这美色下的算计了——荣国府,不,是整个四王八公集团,想用这个女人来固宠,来探听宫闈消息,来为他们在朝堂上的利益铺路。
    元春跟著皇后行礼,声音柔婉如黄鶯出谷:“臣女参见陛下。”
    天泰帝没叫起。
    他慢条斯理地坐回竹榻上,甚至翘起了腿,目光在元春身上上下打量,那种打量不是欣赏,而是审视,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皇后今日怎么將她带来了?”天泰帝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透著一股刻薄的凉意。
    元春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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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维持著行礼的姿势,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臣女……臣女是隨皇后娘娘来给陛下请安的……”
    “请安?”天泰帝嗤笑一声,指了指地上那堆瓷片,“正好,朕这儿刚打碎了个玩意儿,既来了,就帮著收拾收拾吧。”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刻薄,连皇后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元春的脸瞬间白了。
    她进宫一年,从最初怀揣著家族期望的忐忑,到后来看清帝王冷漠的绝望,再到如今学会的隱忍……
    她咬著唇,眼眶已经红了,却不敢哭,更不敢辩驳,在宫里这一年,她心中关於一个帝王的所有幻想全都被天泰帝敲碎——那也是一个会拿身边人撒气的普通人,只是身为帝王,他的破坏力更大。
    天泰帝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装,接著装,你们贾家女人最会的不就是这套,装可怜,装无辜,装得全天下都欠你们的——实际上呢,贪墨敛財,结交外官,把手伸得比天还长!
    “怎么?”天泰帝的声音更冷了,“不愿意,也是,你金尊玉贵地长大,在荣国府也是被人伺候的主子,哪儿干过这种粗活……”
    “臣女遵旨。”
    元春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带著颤,却异常清晰。
    她慢慢直起身,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捡。
    海棠红的宫装铺展在地上,像一滩渐渐乾涸的血,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碰到那些锋利瓷片时,明显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坚持著捡起来,握在掌心,很快,细白的手指就被划出了几道血痕,血珠渗出来,染在瓷片上,触目惊心。
    皇后在一旁看著,几次想开口,却在对上天泰帝冰冷的目光后,又咽了回去,她只能偏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画,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有瓷片相碰的轻微响声,和元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天泰帝冷眼看著,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意——看,这就是你们送进来的人,在朕面前,连条狗都不如。
    他正要再说什么,暖阁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很急。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衝进来,扑通跪倒,手里高举著一封密信:“陛下,扬州锦衣卫急报!”
    天泰帝的眼神骤然变了。
    扬州——宋騫。
    他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飞快地扫过字句,脸色——皇后偷偷抬眼瞥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
    信是扬州锦衣卫副千户所写,稟报了宋騫近况,已拜林如海为师,日常苦读准备院试,与林家姑娘相处融洽,林如海夫妇待之如子侄云云,最后还附了一句,说宋騫得陛下赐佩后,常於夜深人静时取出摩挲,言“君恩深重,唯勤学以报”。
    天泰帝盯著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暖阁內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天泰帝脸上明灭不定。
    他捏著那封扬州密报,指腹反覆摩挲著纸边,目光落在“拜林如海为师”那几个字上,半晌,忽然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林如海……”他低声自语,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玩味的讥誚,“倒是会挑时候收徒。”
    虽未出口,但是心中已开始腹誹,林如海是自己养猪拱自家白菜。
    他想起密报里夹著的那些琐碎记载,宋騫与林家那个小丫头一同读书,衣裳顏色常暗自呼应,课余偶尔对弈,少年会让上几子,前几日花朝节,还特地送了方亲手挑的竹石砚……
    天泰帝往后靠进软枕里,眼神里难得带了点人间烟火的兴致。
    “青梅竹马,金童玉女……”他喃喃念著这八个字,嘴角竟往上弯了弯,“倒是比戏文里写的还像样。”
    这念头让他心情莫名好了些,仿佛透过这些零星的记述,窥见了一点真实鲜活的人间,不是朝堂上口蜜腹剑的算计,不是后宫矫揉造作的逢迎,而是两个还未被权势浸透的少年人,在江南的春光里,懵懂又乾净地彼此靠近。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可一抬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贾元春。
    她还在捡那些碎瓷片,海棠红的宫装委顿在地,像被雨打残了的花瓣,方才那点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黏腻的厌烦。
    元春恰好在这时抬起头。
    烛光映著她泪水未乾的脸,眼眶泛红,鼻尖也红,偏生妆容还精致著,那支赤金红宝石步摇在她鬢边轻颤,宝石折射出的光刺进天泰帝眼里。
    天泰帝盯著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恶劣的念头。
    既然贾家非要塞个女儿进来噁心朕……
    他目光转向手中密报,视线在宋騫二字上停了停,又想起林黛玉那个名字。
    等那小子长大,娶了林家的丫头,朕再把眼前这个赏给他做妾——如何?
    贾家精心培养、送进宫来固宠的女儿,到头来要去给寒门出身的新贵做妾,还得和林家那个小丫头共侍一夫……
    天泰帝几乎能想像出荣国府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这念头太过荒唐,也太过刻薄,却像一剂辛辣的调味,倏地点燃了他胸中那股淤积已久的恶气。
    他竟真的低笑出声,虽然那笑声短促而冷,很快便消散在暖阁凝滯的空气里。
    罢了,不过是自我寻个开心。
    他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元春身上,看著她瑟瑟发抖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元春正捏著一片锋利的瓷片,指尖的血珠凝了又渗,闻言浑身一僵,半晌才低声道:“回陛下,臣女……十五了。”
    声音细细的,带著意思颤慄。
    “十五……”天泰帝重复了一遍,垂下眼,目光扫过密报上“宋騫,年十一”的字样,没什么情绪地补了一句,“比宋騫大四岁。”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元春一怔。
    她茫然地抬起头,杏眼里还漾著水光,全然不懂陛下为何突然提起一个陌生的名字,更不懂大四岁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只能復又低下头,盯著掌心那抹刺目的鲜红,在心中默念一遍,“宋……騫。”
    是谁?
    暖阁里再无人理会她。
    天泰帝已將那封密报仔细折好,塞回袖中,转头对皇后淡淡道:“朕乏了,都退下吧。”
    皇后如蒙大赦,忙行礼告退。
    元春这才恍惚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將最后几片碎瓷拢进袖中,匆匆起身,跟著皇后退出暖阁。
    踏出暖阁的门槛,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她低著头,跟在皇后仪仗后面,一步步走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袖中的碎瓷硌得手腕生疼,可更疼的是心里那片空茫,方才陛下那句“比宋騫大四岁”,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进来,不深,却绵密地泛著疼。
    宋騫。
    她將这名字在齿间无声地碾过一遍。
    是谁家的子弟?陛下为何特意提起?大四岁……是嫌她年纪大了么?
    无人能答。
    廊下传来遥远的更漏声,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砸在春夜里。
    元春抬起头,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天际,她忽然想起入宫前,祖母拉著她的手,柔声说:“好孩子,贾家的前程,都在你身上了。”
    前程。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袖中的碎瓷,冰冷刺骨。
    而暖阁內,天泰帝已重新倚回榻上,闭目养神。
    戴权悄无声息地收拾乾净地上的残跡,换上一只崭新的定窑白釉盏,斟了热茶,轻轻放在小几上。
    “陛下,茶。”
    天泰帝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传旨给周文瑞,江南院试的题目……朕要亲自过目。”
    “是。”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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