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他將纸笺捲起,装入一枚细竹筒,用火漆封好,唤来书房外值守的心腹长隨:“送老地方。”
    长隨躬身接过,无声退下。
    甄应嘉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已有百年树龄的罗汉松上,树干遒劲,枝叶苍翠,在这金陵城中歷经数朝风雨,依旧屹立不倒。
    甄家,也该如此。
    同一时刻,金陵城西,锦衣卫卫所。
    此地原是前朝一位伯爵的別院,洪武年间被朝廷徵用,改为锦衣卫在南直隶的驻所,三进院落,青砖黑瓦,从外观看与寻常官宦宅邸无异,唯有门楣上不掛匾额、不设门匾,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常年紧闭,透著生人勿近的森然。
    二进院正堂已彻底改造过——窗户封死,墙壁加厚,地面铺著青石板,四角立著青铜灯架,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燃著稳定的火光,將厅內照得亮如白昼却无半点暖意。
    沈炼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身上仍是那袭御赐的飞鱼服,但外罩的玄色披风已除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露出腰间那柄绣春刀冷硬的刀柄。
    他面容冷峻如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因连月奔波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刀锋,在面前摊开的数份文卷上来回扫视。
    堂下站著三名身著褐色劲装、腰佩狭锋刀的锦衣卫力士,皆垂首肃立,屏息凝神。
    “扬州盐商王有道,上个月暗中將三万两白银存入苏州匯通钱庄,用的是他小妾堂弟的名义。”沈炼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厅堂里却字字清晰,带著金属碰撞般的冷硬,“这笔钱,三日后被分批提出,辗转经手五人,最后流入金陵宝昌当铺。”
    一名力士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本簿册:“千户大人,这是宝昌当铺近半年的暗帐副本,当铺明面上的东家是徽州商人刘顺,实则三层利钱归甄府外院管事甄禄所有,王有道那三万两,入的是当铺的死当暗帐,帐上记的是前朝古画一幅,实际银钱已由甄禄经手,三成留在当铺周转,七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七成在五日前,以甄家老夫人做寿贺礼的名义,送进了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一位妾室的娘家。”
    沈炼手指在公案边缘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盐商孙广源,上月初八纳第四房小妾,聘礼中有一尊三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像。”另一名力士接口,“属下暗中查过,那玉观音是苏州玉雕大师顾三手的作品,市价至少在八千两以上,而孙广源去年报给盐运使司的帐目上,写著『生意亏损,恳请减免课税』”
    “还有盐商李富贵,”第三名力士补充,“他上月將独子送进了金陵国子监,捐的是『例监』,打点国子监祭酒、司业及各房主事,花费不下两万两,而他名下盐引,去年有三次『漕船遇风倾覆,盐包落水』的记录,据此免缴盐税一万五千两。”
    沈炼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眸色愈来愈深,如冬日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著刺骨的寒流。
    一个月,仅仅一个月。
    范科捷与林如海在扬州明面上大刀阔斧整顿盐务,这些盐商却在暗地里,將大把大把的银子往金陵送,往甄家相关的各色人等口袋里塞。送钱的名目五花八门——寿礼、聘礼、捐监、投资、借贷……每一笔都走了明路,留了字据,帐面上乾乾净净。
    而那些真正关乎盐务根本的东西呢。
    盐引底簿虫蛀了,歷年分润的暗帐遗失了,与各级官员往来的私帐不慎烧毁了。
    范科捷要查盐场实际產量,盐场便报上来一份工工整整、毫无破绽却明显缩水的数字。
    林如海想追查丁显任內盐引超发流向了何处,盐商们便推说“时间久远记不清”“当时经手人已亡故”。
    铁板一块。
    沈炼想起离京前,皇帝在乾清宫东暖阁对他说的那番话:
    “江南是朝廷的粮仓,也是蛀虫的巢穴,朕给你三个月,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看清——看清楚银子怎么流,看清楚人怎么动。”
    如今一个月过去,他確实看清了一些。
    银子流得隱蔽却顺畅,像江南密布的水网,看似各自流淌,终都匯入几条主干河道,人动得谨慎却有序,各级官吏、各家盐商、各色中间人,彼此间的眼神、手势、暗语,织成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至於这张网有多深……
    沈炼的目光落在公案一角——那里放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来自潜伏在甄府外院的一名暗桩。
    密报很短,只有一句话:
    “今日未时三刻,甄应嘉於静观斋书房独坐两时辰,阅宋騫县府试答卷及身世密档,后手书数行,竹筒封存,由心腹送出。”
    宋騫。
    沈炼想起扬州城那个眼神沉静、言行从容得不像孩子的少年,想起陛下密旨中那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想起那枚贴身赐下的羊脂白玉螭龙佩。
    连甄应嘉都开始留意这孩子了。
    他收回思绪,看向堂下三名得力下属:“继续盯紧。银子流向要跟到底,经手人的背景要挖到底,甄家外围那些人——甄禄、宝昌当铺刘顺、国子监那几个收钱的官员——把他们各自的关係网、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非常钱財,全部捋清楚。”
    “记住,”沈炼的声音又冷了三分,“只要证据,不要动作,在陛下新的旨意到来前,一根草都不要惊动。”
    “是!”三名力士凛然应声,躬身退下。
    堂內重归寂静。
    沈炼独自坐在宽大的公案后,目光投向紧闭的窗户——窗外是金陵四月繁华的夜,秦淮河的脂粉笙歌隱约可闻,与这卫所內的肃杀冷寂,判若两个世界。
    他提起笔,在一张特製的、浸过药水的素笺上,开始书写这一个月来的密奏,字跡极小,却力透纸背:
    “臣沈炼谨奏:查金陵盐利流转,其表顺而里滯,范、林二臣在扬所为,皆有形无实,盐商纳贿之径,多假寿礼、捐监等名,银钱终归甄氏关联门户,官场如铁板,帐目皆遗失,甄应嘉近日始留意宋騫,似有忌惮,然未见动作,臣观其势,非雷霆不足以破局。唯陛下圣裁。”
    写罢,他將素笺捲成细卷,塞入一枚中空的铜管,两端用特製火漆封死,漆印正是北镇抚司的飞鱼纹。
    “来人。”沈炼沉声道。
    一名值守在门口的小旗应声而入。
    “六百里加急,直送北镇抚司张镇抚处,面呈陛下。”沈炼將铜管递出,“沿途换马不换人,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遵命!”小旗双手接过铜管,贴身藏好,转身大步而去。
    脚步声渐远。
    沈炼起身,走到窗边,厚重的窗板封死了所有光线,但他仿佛能透过这木板,看见北方那座巍峨的皇城,看见乾清宫里那盏常亮到子时的烛火。


章节目录



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