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盐院临时收拾出的书房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格。
    空气里浮动著新糊窗纸的糨糊味、旧书架散发的樟木香,还有一丝扬州春日清晨特有的潮润。
    宋騫先到。
    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细布直裰,衣襟袖口洗得微微发白,但浆洗得挺括整齐。腰间繫著深青色丝絛,坠著一枚温润的素麵白玉佩——那是林如海前日所赠,说是“入学之礼”。
    头髮用同色髮带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沉静的眉眼。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將带来的《四书章句集注》和一方青石砚、一支狼毫笔在桌上摆好,身姿端正,目光平静地望著门口。
    不多时,门外传来窸窣的衣裙声和极轻的脚步声。
    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角,先探进来的是雪雁梳著双丫髻、系红头绳的脑袋,她眨眨眼,见宋騫已在,便回头小声说:“小姐,宋公子到了。”说罢打起帘子。
    林黛玉便挪了进来。
    她今日显然是被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浅樱粉绣折枝玉兰的綾缎袄裙,衣料在晨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领口袖边镶著细细的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比甲,顏色清雅,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头髮梳成两个乖巧的螺髻,並未戴什么华丽首饰,只各簪了一朵新摘的、米粒大小的淡紫色二月兰,鲜活娇嫩,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许是知道今日正式进学,她小脸上带著几分郑重,嘴唇轻轻抿著,那双总是含著烟水似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望向书房內时,带著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雪雁引她到宋騫对面的檀木椅前。
    那椅子是成人制式,对她来说实在太高大了,椅背雕著简单的云纹,扶手宽阔光滑,黛玉在椅前顿了顿,小手悄悄比划了一下高度,然后才转过身,双手扶著厚重的扶手,脚尖微微踮起,努力將自己“挪”上椅子。
    坐定后,那双穿著粉缎绣鞋的小脚悬在半空,离地还有好一截,她似乎觉得这姿势不够庄重,悄悄把脚往后缩了缩,试图藏进裙摆下,又挺直了那细伶伶的脊背,將一双小手规规矩矩叠放在併拢的膝上,只是那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抠著比甲上一朵莲花的绣线边缘。
    宋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晨光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將那小小的、努力坐得笔直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那宽大的檀木椅像一座厚重的城池,而她端坐其中,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极精致的薄胎瓷娃娃,莹润易碎,却又透著一股子不肯示弱的倔强。
    那椅子的沉黯木色,越发反衬出她衣著的鲜嫩与生动,尤其是髮髻上那两朵小小的二月兰,带著晨露的鲜活气,让她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宋騫心里驀地软了一下,想起那晚灯会上她坐在自己肩头看灯时,那短暂展露的、属於孩童的纯粹欢喜,又想起母亲前几日关於“多亲近”的叮嘱,嘴角不自觉微微牵动。但他隨即收敛心神,提醒自己那日对母亲说的“分寸”——眼下,还是学业为重。
    正想著,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贾雨村一身半新不旧的石青色直裰,头戴黑色方巾,手里拿著两卷书,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目光扫过屋內两个学生,先在宋騫脸上顿了顿,微微頷首,又看向端坐在大椅里的黛玉,眼神里带著审视,也有一丝为人师者的温和。
    他撩袍在正中的师位坐下,將书卷放在案上,心中念头急转。
    林公昨日特意叮嘱:“小女黛玉,体弱性敏,虽识得些字,却未曾正式开蒙,恐需从《三字经》、《千字文》徐徐引之。宋家公子騫,天资颖悟,志在科举,然根基或未稳,需系统梳理经义,以备县试。还请先生费心,因材施教,分开点拨为宜。”
    分开教?
    贾雨村捻须沉吟,这安排稳妥,一个娇怯女童,启蒙而已;一个聪慧少年,突击县试。进度、內容自是不同。也罢,今日便先摸摸底细,再定章程。
    “既入此门,当知学问之道,首重根基,亦须知己之所长所短。”
    贾雨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师长威严,他先看向那小小一团坐在大椅里的黛玉,语气放得和缓些,“林姑娘,听闻你已认得字了。可曾读过什么书?如今学到何处?”
    黛玉听见先生先问自己,心里微微一紧。
    她早从父亲和嬤嬤口中知道,騫哥儿是要考县试的,时间紧迫,学问也深,先生时间宝贵,若是因自己还在启蒙阶段,耽搁了先生教騫哥儿正经功课,岂不是自己的罪过。
    於是,她抬起头,那双含著烟水似的眸子看向贾雨村,怯意稍褪,换上一种清晰的、带著点孤注一掷的认真,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极为清楚:
    “回先生话,弟子胡乱识得几个字。四书未曾通读,只《大学》、《中庸》粗粗念过。《诗经》风、雅部分念得多些,《楚辞》偶有涉猎,最爱《九歌》。近来隨父亲学《昭明文选》,刚读到班孟坚的《两都赋》。”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轻声补充,“也……也试著看过《李义山诗集》,只是许多深意,还不大懂。”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了一静。
    贾雨村捻著鬍鬚的手顿住了,他原本垂著的眼皮倏然抬起,目光如电,落在黛玉脸上。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乱了计划的猝不及防。他料想中的女童启蒙,该是《三字经》《千字文》,至多不过《千家诗》浅尝輒止。
    何曾想到,这看著风一吹就倒、坐在椅子里脚都够不著地的小小姑娘,开口竟是《文选》与李商隱,那《两都赋》鸿篇巨製,辞藻赡丽,用典艰深,便是许多童生、秀才读来都觉吃力!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准备好的那些蒙学开篇词,忽然就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还怎么“分开教”?从何“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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