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显“畏罪自縊”、许山“抗法伏诛”的消息,如同两颗巨石投入扬州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深水下的暗流与恐慌。
    盐运司衙门一夜之间换了天地,往日依附丁显的官吏人人自危,或闭门不出,或四处打探。盐商们更是噤若寒蝉,许山那座曾门庭若市的宅邸被贴上封条,往日与他往来密切的豪商巨贾纷纷切割,暗中却加紧转移资產、销毁可能留下把柄的文书。
    扬州城表面迅速恢復了秩序,但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压抑的、等待下一只靴子落地的紧张。
    这阵风,很快便沿著运河,吹到了金陵。
    金陵,甄府。
    花厅內,暖香裊裊,却驱不散主位上那位中年男子眉宇间的阴霾。他身著家常云纹锦袍,面容儒雅,但一双眼睛开闔间精光隱现,正是甄家如今的主事人之一,甄应嘉。
    丁显虽只是甄家旁系的女婿,算不得核心,但其两淮都转盐运使的位置,却是甄家插手盐利、维繫江南官场网络的重要一环。如今丁显不仅死了,还背上了“纵火谋害钦差、侵吞国课”的滔天罪名,死得如此乾净利落,连个体面的审讯过程都没有,这背后传递的信號,让甄应嘉感到一阵寒意。
    “林如海……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宋騫……”甄应嘉指尖轻轻敲击著紫檀桌面,喃喃自语。他手中拿著一封密报,详细记录了扬州一夜变天的经过,“这等雷霆手段不像是林如海所为,莫非是这个宋騫……”
    他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下方的心腹管家,“宫里……重华宫那边,可有动静?”
    “回老爷,宫里的消息还需几天,目前只知林如海已经接手了盐院,正要著手整顿盐兵。”管家低声回稟。
    甄应嘉冷哼一声:“林如海……整顿盐兵,他能有这种手段?”他沉吟片刻,“让我们的人都收敛些,近期不要与扬州盐务有明面上的牵扯。另外,仔细去查查那个宋騫的底细,我可不信他是一名十岁的稚童。”
    扬州这边,林如海几乎是以一种燃烧自己的状態投入了后续事宜。
    林府纵火案虽主犯已伏法,但善后、追查可能的余党、安抚受惊的吏员百姓,千头万绪。
    盐务更是重中之重,丁显倒台,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无数亟待釐清的烂帐。林如海既要稳住盐运司的基本运转,防止盐政瘫痪,又要顶著各方压力,开始著手清查帐目、整顿吏治。
    他时常忙到深夜,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原本儒雅的身形更显清癯,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燃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那是丧子之痛与破局决心交织成的火焰。
    家中亦需安排。贾敏受了惊嚇,又痛失幼子,精神垮了大半,终日懨懨地躺在盐院临时安置的厢房里,以泪洗面,形容迅速憔悴下去。
    林黛玉陪伴在母亲身边,小小的人儿穿著素净的衣裙,更衬得小脸苍白尖瘦。她除了照顾母亲,便是独自坐在窗边发呆,那双如墨似玉的含情目里,往日灵动的神采被一层深深的郁色笼罩。
    风月宝鑑中家破人亡的阴影与眼前活生生的惨剧重叠,让她生出一种无力挣脱宿命的悲凉感。
    沈炼在取得关键证物並协助稳定扬州初步局面后,便依宋騫之前的建议与皇命,將丁显“绝笔”、许山府中搜出的密信帐册等要紧物件贴身收藏,点齐部分亲信緹骑,亲自押送,星夜兼程返京密奏。
    他临走前,將剩余緹骑的指挥权暂交副手,並再次嘱咐务必保护好林如海一家及宋騫安全。
    於是,宋騫便閒了下来。
    外面的风波诡譎暂时与他无关,林如海忙於公务,沈炼已赴京,他除了每日读书,便是陪著母亲宋氏说话。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欞,落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总是用复杂眼神看著自己的林黛玉,也想起贾敏终究是黛玉的母亲,於情於理都该去探望。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来到贾敏母女暂居的小院。院內很静,只有一个丫鬟在廊下熬药,药香苦涩,瀰漫在空气里。
    通报后,宋騫轻轻走进房间。
    贾敏半靠在榻上,身上盖著锦被,穿著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绸缎袄裙,料子是上好的,但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她头髮只是简单挽起,插著一支素银簪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目光涣散地望著帐顶,听到动静,也只是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到是宋騫,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騫哥儿来了……坐。”
    林黛玉就坐在母亲床边的绣墩上,穿著一身月白绣淡绿竹叶的夹袄,下系浅碧裙子,头髮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缠著白色髮带。
    这身打扮虽力求素净,但衣料的光泽和精致的绣工依然显示著不凡,只是穿在她身上,那份鲜亮反而更反衬出人的憔悴。她的小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无意识地绞著一方帕子。
    见到宋騫进来,她抬起眼帘,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雾气蒙蒙,带著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鬱。
    “騫……哥儿。”她轻声唤道,声音细细的,没什么力气。
    宋騫心中微嘆,先向贾敏行了礼,问了安,说了些“夫人宽心,保重身体”的寻常话。贾敏只是嗯嗯应著,並不多言。
    宋騫便將目光转向林黛玉,温声道:“林妹妹近日可好?看著清减了些。”
    林黛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劳騫哥哥掛念,我还好。只是母亲她……”说著,又看向榻上的贾敏,眼圈一红。
    “夫人悲痛过度,还需时日將养。妹妹你也要顾惜自己,莫要太过伤神。”宋騫斟酌著词句,他知道单纯的安慰对此刻沉浸於双重打击中的黛玉而言,或许苍白无力。
    林黛玉轻轻点头,却忽然抬起眼,直视著宋騫,那目光里带著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騫哥儿,那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与母亲恐怕也……”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弟弟……终究没能救回来。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无论如何,有些事情……总是避不开的?”
    她问得隱晦,宋騫也没听出什么含义,除了觉得眼前的小萝莉心智早熟的有些厉害外,也未多想,只能由衷的说些劝慰的话。
    “妹妹,世事难料,祸福亦无常。我们能做的,便是在灾祸来临前尽力防备,在灾祸发生时尽力挽救。救下的,便是挣来的;失去的,痛惜之余,更要带著那份念想,好好活下去。若总是想著『避不开』,那活著岂非只剩下担惊受怕?至少眼下,夫人安在,妹妹你安在,林大人也安在,这便是我们倾力挣得的结果。未来如何,谁又能全然预料?但珍惜当下,尽力而为,总好过坐困愁城。”
    他的话平静而篤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块沉实的石头,投入黛玉纷乱的心湖。她怔怔地看著他,少年清俊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沉稳,眼神清澈而坚定。
    是啊,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甚至做得远超常人想像。弟弟夭折是不幸,但全家覆灭的惨剧確实被扭转了。这难道不算是……改变吗?
    见她神色似有触动,宋騫缓和了语气,转而道:“整日闷在屋里,於身心无益。我听说扬州元宵灯会虽不及往年盛大,但也还有些景致。明日便是元宵,妹妹若愿意,不妨……我陪你出去走走,看看灯,散散心?也让夫人静养片刻。”他提议得有些突然,但眼神诚恳。
    林黛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母亲。贾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望著他们,眼中泪光闪烁,却对黛玉轻轻点了点头,嘶声道:“去吧……玉儿,去散散心……別总陪著我这病秧子……”
    黛玉又看向宋騫,少年目光温和,带著鼓励。她心中那沉鬱的坚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著人间烟火气的邀请,撬开了一丝缝隙。
    出去看看?要不就看看吧。
    她苍白的脸上,极淡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色,轻轻頷首,声音虽低,却清晰:
    “那便听母亲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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