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泰九年,腊月初十。
    大乾,扬州府,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府宅东南角,有两间平日里留给杂役日间休息的屋子,如今被林如海命人单独封了出来,以租作送的形式隔了出去。
    冬日刺目的艷阳照射在白墙之上,將两间清俭的房舍內部给映照的格外亮堂。
    房舍门內,正有一名身著浅粉色梅花暗纹云锦交领右衽短袄的女童仪態端庄的站立,圆圆的小脑袋上用金线缠著一双对称鬟髻,髻心用金箔花鈿点缀,额前的空气刘海齐整秀美,看起来不失官家小姐的贵气,又带著一丝女童应有的娇憨。
    四岁的林黛玉,保持著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的样子,刚刚吩咐完雪雁去將府里带来的菜食放好,便转过头来衝著宋騫的母亲宋薛氏开口解释。
    “这些菜食乃是府里因家母新添幼弟,设宴庆贺所做,父亲特意嘱咐我盛了些可口新鲜的,送来宋妈妈这里。
    想著里边人多嘈杂,您一向清俭素静,更听说騫哥儿正在准备年后的县试,正是需要清静滋补的时刻,便专程给您送了过来,还望勿嫌简薄。”
    说完,林黛玉那张吹弹可破的嫩白小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小小的身量也就刚到宋薛氏腰腹的位置。
    宋薛氏一身乾净齐整的灰布长袄,外罩一件打了个青色补丁的比甲,脑后用一根制式简单的银簪將长发挽了椎髻,虽然素麵朝天看起来却也清爽利落。
    只是见到眼前的林府大小姐破天荒的出了二门跑来他们这里送菜,著实把宋薛氏给看的一懵,当即手足无措起来。
    “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毕竟是个没见识过什么世面的妇道人家,虽说租住在林府已经六七年,但是平日里极少与府里的主人来往,都是管家和下人有什么事来找他交接。
    今日林府为了庆贺府上夫人诞育嗣子而摆宴之事,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碍於自己身份低微,又是寄人篱下,便在早上的时候托府里的管家,匯同府里的下人一起合了一分红封送了进去。
    却不想那府里的小姐竟然带著人直接找了上来,怎能不让宋薛氏发懵。
    更是看著眼前这个眉眼精致,容貌娇俏的女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想要给对方倒碗茶水,才想起家中並没有合適的茶盏来招待客人,便有些慌乱的將两手拍在腿上,细碎的踩著脚解释。
    “姑娘这般金贵的人,怎好踏进我们这腌臢地方……”宋薛氏满脸侷促,目光像是求救般朝著门口的方向看去,“我这屋里碳气重,可別熏坏了姑娘……”
    宋騫母子租住的林家屋子,就是两间並排的杂役房,分別有两个朝北的屋门。
    林黛玉此时所在的屋子是宋薛氏平日所住,旁边的一间才是宋騫住的。
    此时的宋薛氏之所以不断的將目光朝著门外开去,所希冀的便是儿子宋騫能够出来应付眼前的局面。
    別看现在的宋騫不过是十岁的年纪,在平日的生活中,对方的为人处世、说话做事都带著一份远超其年龄的成熟和稳住。
    所以家中之事宋薛氏多听从儿子的意见。
    今日突然到访的黛玉更是小小的一只,虽然说的话端庄老气,却依然无法改变对方只是一个孩子的身份。
    所以宋母看不懂林家那位大人的意思,又害怕自己说错话,就想让自己儿子出来应付。
    正在盼望之际,一个平日里宋騫总是反覆提醒她的话突然闪现在脑海中。
    “母亲切记,我们只是林府的租客,切勿与林府眾人过多往来,免生事端。”
    类似这种的言论,自宋騫懂事起就经常说给宋薛氏听,刚才由於林黛玉的到来太过突然,才让她一时忘了。
    如今想起来,整个人仿若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般,头脑立时清明起来,於是將身体舒展开来,两手也学著对方的模样,面带微笑的问道。
    “林姑娘,您和林大人的好意我和騫哥儿领了,只是舍下阴寒,恐侵贵体,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您直说便是。”
    听到这话,林黛玉下意识的紧了下身上斗篷,琼鼻轻皱,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將屋子里环视了一圈。
    既没有找见自己想见的人,也没有等来对方的脚步声。
    此刻屋子里的碳火气又確实令她呼吸不畅,便轻笑点头道。
    “確实是有事想来问问宋妈妈。”
    宋薛氏表情一滯,暗道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保持著微笑的样子开口道。
    “姑娘请讲。”
    林黛玉也不再囉嗦,知道自己所谋之事也不在这一时半会,今日就当是为了之后的伴读一事做铺垫了。
    “是这样的。
    我听闻騫哥儿准备应赴年后的县试,正巧前两月父亲为我从外地请来一位开蒙先生,听说还是位曾有过官身的,学问极好。
    便想著让騫哥儿借著伴读的名义与我一起受教。”
    宋薛氏听完,一脸讶异的低头看著对方。
    “姑娘的意思是让騫儿去给你当……当伴读?”
    情知这种事情不合礼制,林黛玉的嫩白小脸已经开始泛红,但还是轻轻点头,然后开口解释。
    “听闻那位先生极为严厉,我独自跟著他读书,心里有些害怕,又听管家说騫哥儿是个聪慧勤勉的。
    虽然说事情有些逾礼,但是念在我年纪尚小,騫哥儿和宋妈妈又在府上住了多年,倒也不用在意那些。
    况且此事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还未与父亲言说,只想等騫哥儿这边同意了,也好再去说服父亲。
    不知宋妈妈觉得如何?”
    话音落下,林黛玉將那双琉璃似的眸子直直投向宋薛氏,把对方看的心中一紧。
    宋薛氏赶忙將目光收回,心里想著宋騫之前的告诫,一时犯起了难。
    “事情自然是好事,只是騫儿他毕竟是个男儿身,我觉得姑娘最好还是问过府上大人,我也等騫儿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林黛玉见她神色为难,心智早已成熟的她已经察觉出了对放言语中的拒绝之意,稚气未脱的脸上立时现出了难色,心中暗道。
    “若不是前几日自那宝镜中,经歷过了一段真实的人生,自己断是做不出这等逾礼之事。
    实在是自那宝镜中所经歷的一切,都完整的留在了自己的记忆中,乃至於恍然一梦之后,再次醒来竟对自己现在四岁的身体有些不適应。”
    林黛玉自己在心里一番解释之后,稚嫩的小脸上又露出一丝极其违和的苦笑。
    若不是为了自救,她何至於来找租住在自己府上的这位騫哥儿,以她现在的身份,纵是有千万种理由,也难以解释亲自来请一个外男做自己伴读的原因。
    还好她现在的年龄只有四岁,就算做些荒唐事也可以年幼搪塞过去。
    谁让对方是自己那段记忆中唯一与自己有交集,却又能够闻达於天听的存在,当前趁著与对方还未起势,多做些人情,日后说不得就能够救自己於那水火之中。
    念及此处,林黛玉的脑海中又开始回味那名为风月宝鑑的神物带给自己的震撼。
    从那名为风月宝鑑的宝镜中经歷过一段完整的人生后,她也曾怀疑过,但是宝镜中经歷过的种种,都一一復现在自己的生活之中,这令她不得不信。
    也有点感慨这莫不是老天爷送给自己的一场造化,让自己能够从那悲苦的人生中挣脱出来。
    所以刚一醒来,便开始谋划起往后之事。
    父亲、母亲,还有自己那刚刚出生的弟弟,她都要尽力保全。
    至於那神京城中的贾家表兄,从自己烧毁诗稿,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心中所有的情愫便全都消失殆尽。
    连带著贾家那位面容慈祥,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祖母,也彻底从心中黯淡下去。
    她现在所求不过是,父母健在,幼弟健康成长,自己能够有一个好的归宿。
    於是便借著母亲的诞子贺宴,主动找到了宋騫这里,却没想並不如自己所设想的那般顺畅。
    那宋騫明明就在旁边屋里读书,自己刚刚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对方的身影,却没想对方竟然无视自己的请求,直到现在还不现身。
    更是听到宋薛氏的回应之后,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莫非这命数早就已经註定。”
    念及此处,小小的林黛玉一双莹润的眼眶中已经有泪水开始打转,便强顏欢笑的衝著宋薛氏欠身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等宋妈妈的答覆,到时候得了騫哥的信,您可直接来后院寻我。”
    宋薛氏看著泪眼盈盈,可怜巴巴的林家小姐,一时心疼不已,赶忙衝著对方点头道。
    “唉唉!到时候我自去寻小姐。”
    说完,林黛玉便没再多言语,直接转身离去,身后的雪雁赶忙跟上,临走时还没忘了白上一眼宋薛氏,默默的在心中暗骂一声,不知好歹。
    宋薛氏跟在后面,最终停在自家屋门口,看著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二门之內,心里一阵懊恼。
    她也知道自己儿子这是躲著林家小姐呢,这么多年她虽然早已经成了习惯,但是今日看到那么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只要是个人见到了就怜爱的不行,为何自家儿子会让自己躲著对方。
    正要回身去宋騫屋中问个究竟,一转身便看到宋騫穿著一身青布短袄站在屋门口,眉头紧锁的朝著二门的方向看著。
    注意到自己娘亲的目光之后,宋騫少年老成的露出一抹凝重之色,还未等宋薛氏开口便直接说道。
    “此事断不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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