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油耗尽前的最后一声喘息,皮卡像一头力竭的老牛,在灰雾笼罩的荒地中央彻底沉默下来。引擎的余温很快被冰冷潮湿的雾气吸走,只留下钢铁外壳与无边死寂融为一体。陈野趴在方向盘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肋下彻底撕裂的伤口,温热的液体正缓慢而固执地浸透层层衣物,將座椅染成深色。
    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那是“陶土人偶”粉尘的残留毒性,混合著失血与剧痛。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接触不良的旧屏幕。他用力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结的灰雾水珠滚落,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
    不能停在这里。荒野中央,无遮无挡,是完美的靶子。
    他挣扎著坐直,身体里像有无数玻璃碴在搅动。先检查伤口:临时綑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板结,勒进皮肉里。他咬紧牙关,用匕首小心地割断布条,不敢直接撕扯。肋下的伤口皮肉外翻,顏色暗红,边缘有些发白,但还没有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抗生素可能起了作用,但失血量很大。
    他从背包里拿出在便利店地下室找到的医用酒精和相对乾净的敷料(用包装材料勉强替代),再次处理。酒精淋在伤口上的瞬间,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贯穿全身,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清醒的意志死死拽著他,让他完成了粗糙的清洁和重新包扎。动作笨拙而缓慢,手指因为寒冷和失血不住颤抖。
    做完这些,他已经虚脱得连坐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灰雾依旧浓稠,但仔细观察,似乎比刚才稍微“稀薄”了一丝丝?光线依旧黯淡,但能见度似乎提升到了十米左右?这可能是灰雾浓度的周期性波动,也可能是这片区域本身的特性。
    他需要判断方位。皮卡最后是朝著哪个方向狂奔的?他记得衝出棚子后,大概朝著与铁路线大致平行的东南方向?但中途为了躲避“陶土人偶”可能的追击(或者只是他意识模糊下的本能反应),可能多次转向。此刻放眼望去,四周是千篇一律的灰雾和荒草,没有任何显著地標。
    他尝试回忆皮卡停下的最后一段路况。似乎是压过了一片特別鬆软、略带弹性的地面?不像纯粹的泥土。
    他推开车门(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最后力气),扶著车门框,挪到车头前。蹲下身(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仔细观察轮胎碾过的痕跡。
    泥泞,杂草被压倒。但在这些痕跡旁边,地面呈现一种奇怪的质地——不是乾燥的硬土,也不是纯粹的泥沼,而是一种……暗褐色的、仿佛无数细小纤维编织而成的“毯状物”?它紧贴著地面,顏色与周围的泥土和枯草相近,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分辨。表面似乎还有些微湿润,在灰暗光线下泛著极其微弱的光泽。
    陈野用匕首尖端轻轻挑起一小块。韧性极强,像潮湿的皮革,但更薄。断开处没有流出液体,而是呈现出更加致密的纤维结构。凑近闻,有一股极其淡的、类似雨后泥土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气味,没有腐臭,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清新”感。
    这是什么?某种变异的地衣或苔蘚?覆盖范围有多大?
    他站起身,忍著眩晕,极目望去。灰雾限制了视野,但隱约能看出,这种暗褐色的“毯状物”似乎向前方延伸,覆盖了相当大一片区域,皮卡恰好停在了它的边缘。
    不像天然形成。更像某种……生物性的覆盖层?
    他想起在便利店地下室里遇到的那个灰褐色菌毯。两者顏色质地不同(那个更粘稠、更像活动菌群),但都紧贴地面,覆盖性生长。是同类吗?还是不同物种?
    不管是什么,停在这么一大片不明生物覆盖物旁边绝非明智之举。
    他需要离开车辆,寻找更安全的藏身处,等待系统冷却结束(还有近七小时)。但以他现在的状態,能走多远?伤口隨时可能再次大出血。
    他回到驾驶室,翻找背包。药品、食物、工具都在。水循环装置……他摸向怀里,空空如也。想起来了,扔出去引燃“陶土人偶”了。唯一的净水来源丟失。水壶里也只剩下瓶底一点点。
    困境加剧。
    他拧开水壶,抿了最后一口水,乾渴暂时缓解了一丝,但喉咙依然像砂纸摩擦。必须儘快找到水源。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眼下选择不多:
    1. 留在车上,赌这片“菌毯”无害,赌没有其他东西被血腥味或车辆动静吸引过来。风险极高。
    2. 下车,徒步离开这片区域,寻找新的遮蔽物(建筑、洞穴、大型残骸)。体力可能不支,伤口可能恶化,途中遭遇危险无法应对。
    3. 尝试探索这片“菌毯”覆盖的区域深处?或许有不同寻常的东西(水源?相对安全的环境?),但也可能蕴含更大危险。
    理性分析,选项二看似最主动,但以他目前状態,等同於自杀。选项一被动等死。选项三……未知,但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他想起了告死鸦的交易,想起了老彼得的“记录”,想起了碎片带来的种种麻烦和……机遇。在这个世界,逃避往往意味著死亡,而直面危险,有时反而能窥见一线生机——前提是计算足够精准,运气没有彻底拋弃你。
    他决定冒险探查。但需要先恢復一点体力,至少让眼前的黑斑和耳鸣减轻一些。
    他拿出一个压缩乾粮罐,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坚硬的食物需要大量唾液,他乾涸的口腔几乎无法完成吞咽,只能就著那一点点水艰难咽下。食物入腹,带来些许暖意和能量。
    然后,他开始处理其他伤口。手臂和侧腹被镜魘碎片划伤的地方已经止血结痂,但周围皮肤红肿,按压有痛感,感染依然存在。他再次注射了一剂抗生素(严格按照过期说明的最小间隔和剂量),又用酒精擦拭了红肿区域。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大约半小时。药物的作用加上短暂休息,眩晕感略有减轻,虽然身体依然虚弱疼痛,但至少意识清醒了许多。
    时间差不多了。倒计时:【06: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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