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县衙中院前堂。
    此处是县令日常理事之所,面阔三间,单檐悬山,灰瓦覆顶。
    堂前植著两株老槐,树冠如盖,投下满地荫凉。
    王曜与毛秋晴踏入堂中。
    地上铺著青砖,砖面磨损光滑。
    正中一张黑漆櫸木书案,案上摆著笔砚、简牘、一盏陶製油灯。
    案后设一张胡床,铺著苇席。
    两侧各置四个蒲团,以麦秆编成,边缘磨损。
    王曜在胡床上坐下,毛秋晴选了靠窗的蒲团。
    僕役奉上陶碗,碗中盛著煮过的水,加了些盐和薑末。
    又端来一碟蒸饼,饼是粟米掺菽豆所制,顏色暗黄。
    王曜捧碗啜了一口,暖流入腹。
    他看向毛秋晴,见她坐在窗边,黑色胡服在日光下泛著暗沉光泽。
    她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按著刀柄,目光望向窗外槐荫,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晴。”王曜开口。
    毛秋晴转回头。
    “你有话要说?”
    王曜微笑:“自狱中出来,你便神色有异,平素你向来有话就说,直来直往,怎么现在却神思不属?”
    毛秋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按刀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因常年握刀弓而生著薄茧。
    明媚清冷的面庞,此刻也隱有忧色。
    良久,她方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
    “陈冉那些话……你当真不在意?”
    王曜放下陶碗,正色道:
    “哪些话?”
    “他说你身为汉人,却效忠天王……”
    毛秋晴站起,声音渐低:
    “还说……你是氐人鹰犬。”
    王曜默然。
    堂中一时寂静,唯闻窗外槐叶沙沙作响。
    日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出斑驳光斑。
    尘埃在光柱中浮动,缓缓旋转。
    王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与毛秋晴並肩而立。
    他看著窗外槐荫,声音平静而恳切:
    “秋晴,我知你在顾虑什么。陈冉那番话,看似挑拨,实则点出了一个事实,我確是汉人,天王確是氐人,这华夷之別,自周虓发难以来,便如影隨形。”
    他转身,正视毛秋晴:
    “但我要告诉你,我效忠天王,一者欲求爵禄,以求光大门楣,二者也是因他欲终结这百年乱世。这天下,自永嘉以来,战乱不休,百姓流离。无论胡汉哪一国,皆未能混一四海,再造太平。天王有混一之志,有容人之量,任用先公等汉人贤才,立法度、兴学校,劝农桑,这些皆是事实。先公恐也是念及於此,才会舍桓温而投效天王。”
    毛秋晴静静听著,眼中忧色未褪。
    王曜继续道:“至於所谓华夷之別……我始终认为,华夏之辨,在乎文化,非关血统。胡人若行华夏礼乐,便是华夏;汉人若背离仁义,便非华夏。天王推行教化,胡汉子弟同堂读书,这便是以文化消弭隔阂,假以时日,何分胡汉?”
    他说到此处,语气转柔:
    “这些话,我在崇贤馆说过,在御前奏对时也说过,今日对你,亦是真心。”
    毛秋晴眼中闪过波动。
    她看著王曜,这年轻县令穿著天青色直裾,广袖垂落,面容清朗,眼中却有著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定。
    过了一会儿,她方轻声问:
    “那你……也不会因为我是氐人而嫌弃我吧?”
    声音很轻,带著罕见的侷促和迟疑。
    王曜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笑声清朗,在堂中迴荡,惊起窗外槐枝上的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走。
    毛秋晴脸颊微红,嗔道:
    “你笑什么?”
    王曜止住笑声,眼中却满是暖意。
    他上前一步,执起毛秋晴的右手。
    那手因常年握刀弓而生著薄茧,掌心温热。
    王曜握著她的手,温言道:
    “你我经歷了这么多事,从龟兹春风波、到入蜀作战、到新安剿匪、再到如今平定成皋叛乱,生死与共,肝胆相照。你我之间,还需要受这些华夷说辞的影响吗?”
    毛秋晴手指微颤,却没有抽回。
    她抬头看向王曜,见他眼中真诚如初,毫无虚偽。
    那双眼睛如深潭,映著她自己的面容,以及窗外透入的天光。
    心中那块石头,终於落地。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难得地露出女儿情態:
    “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王曜柔声问。
    “怕你终有一日,会在意这些。”
    毛秋晴低声道:“我是氐人女將,常年舞刀弄枪,不像汉家女子那般温婉。尤其你已娶了董璇儿那般汉家闺秀,再想起我,或会觉得……”
    “觉得什么?”
    王曜打断她,语带调侃:
    “觉得你不似女子?秋晴,自你向素昧平生的阿伊莎伸出援手那一刻起,我便认定你是一个极好的姑娘,表面清冷,实则古道热肠,你便是这般好的模样,若你变得如柳行首或者舞阳公主那般,我反而不適应了。”
    毛秋晴秀眉微促,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舞阳公主苻宝?你什么时候和她也有来往的?”
    王曜顿感失言,冷汗直流,没想到女人的直觉这般敏锐,他赶紧握紧毛秋晴的手,找补道:
    “我的意思是璇儿是璇儿,你是你。我既娶了她,自会尽责。但你我之情,是沙场並肩、生死相托的情义,非寻常男女之情可比。这世间,能与我並轡驰骋、共赴危难的,唯你一人。”
    毛秋晴眼眶微热,被他情话哄得一愣一愣的,暂时忘却了舞阳公主的话题。
    她別过头,看向窗外,不让王曜看见眼中泛起的水光。
    “这些儿女情长的话,是你夫人教你的吧?”
    王曜訕笑默认。
    槐叶沙沙,日光斑驳。
    堂中一时静謐,唯余二人呼吸声。
    便在这时,脚步声急促响起。
    李虎一头闯了进来,虎目圆睁,连鬢短须上沾著汗珠:
    “县君!那个……”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瞧见王曜与毛秋晴执手而立,二人距离极近,气氛微妙。
    李虎顿时僵住,张大嘴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王曜与毛秋晴如触电般鬆开手,各自退后半步。
    毛秋晴脸颊緋红,转身面向窗外,佯装看景。
    王曜咳嗽一声,整了整衣袖,面色微窘:
    “虎子,何事这般冒失?”
    李虎这才回过神,挠了挠头,憨笑道:
    “那个……俺不是故意的。是蘅娘和杨先生从洛阳来了,现在县衙门口候著呢!”
    王曜一愣,隨即拍额:
    “这两日忙著处理战后事宜,竟忘了派人去洛阳接他们。虎子,还是你想得周到。”
    李虎却尷尬摇头:
    “俺也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那功夫去管他俩。是昨日咱们刚到成皋不久,毛统领就派人去通远驛接他们了。”
    王曜转首看向毛秋晴。
    这女將仍面向窗外,耳根却红得厉害。
    她低声道:“我看你这两日心神不寧,知你记掛著她……们,便自作主张派人去接了。”
    王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毛秋晴性子直率,不善表达,却处处为他著想。
    此番接蘅娘来,更是体察到他內心其实颇在乎那温柔少女,故而成全。
    “秋晴。”
    王曜面露侷促,尷尬道:
    “多谢。”
    毛秋晴转回身,脸上红晕未褪,却已恢復平素的清冷:
    “不必谢我,你还是想好日后如何向你娘子交代吧。”
    王曜尷尬点头,与李虎快步走出后堂,到县衙门口迎接蘅娘和杨暉去了。
    毛秋晴望著二人背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她抚了抚刚才右手掌心被王曜执起的部分,眼中神色柔和。
    ......
    县衙大门前。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道旁槐树投下团团荫影。
    蘅娘站在荫影中,穿著一身绿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裙摆处绣著细碎的兰草纹。
    长发綰作垂鬟髻,以木簪固定,簪头雕成兰花形。
    面庞清秀,眉眼温婉,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连日未曾安睡。
    她手中提著个包裹,里面有她的几件换洗衣物和盘缠。
    此刻正翘首望向衙內,眼中满是期盼与忧虑。
    身侧站著杨暉。
    这位年近三旬的士子穿著半旧的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葛布半臂,头戴黑漆平巾幘。
    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中带著血丝,却仍明亮有神。
    他手中也提著行囊,另一手握著卷书简。
    见王曜与李虎快步出来,蘅娘眼睛一亮,几乎要迎上前去,却又止步,只深深一福:
    “县君。”
    声音轻柔,带著微微的颤音。
    杨暉亦躬身行礼:
    “县君。”
    王曜上前,扶起蘅娘,又对杨暉点头:
    “勤声,一路辛苦。”
    蘅娘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水光。
    她看著王曜,见他穿著天青色直裾,面容清朗如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左臂袖口处隱约可见包扎痕跡,显见那日在硤石堡受的伤还没痊癒。
    “郎君……”
    她声音哽咽:“你旧伤未愈,就又驰骋沙场,日后还要多珍重身体才是!”
    “小伤,不碍事的,如今都快痊癒了。”
    说著还忍著微痛展臂给她看。
    “倒是你们,在洛阳这几日,可还安好?”
    蘅娘摇头,泪水终於滑落:
    “奴家在通远驛,日夜担心县君安危。听说成皋叛军势大,奴家……奴家几乎睡不著觉。”
    她说到此处,泣不成声,多日的担忧、恐惧、牵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王曜心中感动,轻拍她肩背:
    “莫哭,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快进衙里歇息吧。”
    蘅娘拭泪点头,却仍忍不住抽噎。
    杨暉在一旁拱手道:
    “县君平安便好,前几日洛阳传言纷纷,有说成皋已破,有说叛军溃散,莫衷一是。直到毛统领派人来接,我等方知王师大捷,心中方安。”
    王曜頷首,引二人入衙。
    李虎在后头咧著嘴笑,虎目中闪著欣慰的光。
    午后的日光將眾人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
    槐叶沙沙,蝉鸣聒噪,在这战火方熄的成皋城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安寧。
    蘅娘边走边拭泪,却忍不住时时望向王曜侧脸,见他確实无恙,嘴角终於泛起浅浅笑意。
    那笑容如初绽的兰,温柔而静謐,在这血色方褪的午后,显得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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