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读书的学塾在“隔壁”史家,距定国公府足有五六里地。
    老爹为了让道歉显得心诚,愣是让他背著藤条走去。
    他心底奇怪,李家虽是武將,凭家世也足够在府內开个私塾,何必到史家蹭课?
    为了节省办学开支?
    可记忆中家人也不是如此俭省的。
    沿途不少人看到他背著藤条时並不意外,显然是习以为常了。
    几个家中的弟弟妹妹还衝他挤眉弄眼。
    五岁的妹妹李采月歪著头追了一段,“大锅,大锅,你在哪砍得这么直溜的棍子?”
    李琦齜牙一笑,“爹说你最近不太听话,要我砍了棍子揍你,来,挑一根?”
    小丫头嚇得小脸一垮,抱头就跑,“不要啊,爹,我最听话了!”
    李秀林犹豫起来,就这德性,真能改?
    万一他在顏先生跟前拉了坨大的怎么办?
    毕竟是有前科的。
    这般想著,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爹,怎么不走了?”
    李秀林认真看著他,“琦儿,你跟爹说实话,爹保证不打你。”
    李琦一怔,这话听著好熟悉啊。
    “你是真心想跟顏先生认错,真想读书的?”
    “当然!”
    李琦反应过来,“爹放心,我刚才是跟采月说笑,是真心要给顏先生认错。”
    “真的?”
    “我要是说假话,爹可以再打我一顿!”
    “好!”
    李秀林放心了。
    別的事还能存疑,但在挨打一事上李琦的確没扯过谎,是有口碑的。
    “爹,有件事我想问你。”李琦收敛笑容,神色严肃。
    “嗯?”
    李秀林有些奇怪,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儿子如此正经,“问什么?”
    “咱们家是武將出身,爷爷又是国公,你为何还要家中子弟科考,就不怕陛下猜忌?”
    李秀林大为意外,这种问题是李琦能问出来的?
    “你想这么多干嘛?”
    “不是……爹,万一我一鸣惊人……”
    李秀林立刻打断,“你不是那块料!”
    李琦:!!!
    李秀林只觉异样。
    他从未见过如此认真的李琦。
    略作思索,他反问道:“那你觉得我为什么非要你跟著顏先生读书呢?”
    李琦愣住,跟顏先生有关?
    顏先生本名顏秋,曾任太学祭酒,学识、名望罕有人能与之相比者。
    他的学生很多,不成器如李秀林,成器的则如当朝內阁首辅杨奇。
    便连当今的皇上,也跟他请教过“礼”。
    这样的人,其尊贵程度自不必说。
    偏偏他不去教那些天生的读书种子,反而来教李琦、寧远侯家老二顾霆生、翰林学士家的盛长枫这样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
    摆明了有问题!
    他试探开口:“这么多混帐……人,都跟著顏先生读书,是陛下的意思?”
    皇帝下旨,顏秋授课,从某种程度上是將这些权贵子嗣拢在一起,方便掌控。
    李秀林更意外了,“你知道?”
    李琦点头,又问:“可这跟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我明白了!”
    李秀林满脸问號,“你明白什么了?”
    李琦:“皇帝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臣子,臣子也可以暗中联合起来,藉此对付皇帝……”
    “嘘,住口!”李秀林赶忙捂住他的嘴,“少胡说八道!”
    此时,他再看李琦的目光已然充满震撼。
    这些门道还是此前老国公亲口跟他说时他才明白,不成想看似混帐的儿子居然看得如此清楚!
    不过看出来又能如何?
    “行了,你既然明白,就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只要你有本事,你爷爷自然能托举你上去!”
    “好!”
    李琦摸了摸下巴。
    如此说来,自己要是不摸鱼,没准真能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试试?
    李秀林看著儿子一副浮想联翩的样子,忍不住皱眉提醒,“为人做事切忌好高騖远,务要脚踏实地!”
    李琦含混应付,催促快走。
    藤条怪重的。
    二人七拐八拐,一路也不知有多少门槛绊脚,终於见到了顏秋。
    老人鬚髮花白、两眼有神,看上去十分和蔼。
    饶是如此,见到李琦仍是眉头一皱。
    这也难怪,李琦是一群混帐里面最混帐的。
    不等李秀林开口,他便摇头摆手道:“李大人,老朽已经说的很清楚,令郎志不在读书,莫要在此浪费光阴了。”
    说著又瞥了一眼李琦,“李公子这又是何意?”
    李秀林赶忙拱手作揖,“让先生费心了,小孩子不懂事,净做些上不台面的混帐勾当。
    我已好好管教过他一番,他已经知道错了,特来给先生认错道歉。”
    “认错?”
    顏秋摇头,声音加重几分,“秀林啊,你都这么大了,该知道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读书,怎么教他也是读不明白的。
    李琦这些年的表现你都看在眼里,除了调皮捣蛋不会干別的。
    便是你当年的名声都比他好不少!”
    李秀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再次躬身,“请先生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李琦心底一嘆。
    他虽穿越不久,却能切身感受到爷爷跟老爹对他当真是用心。
    饶是对“他”再失望,仍甘愿为他低声下气恳求。
    他躬身拱手,“先生,学生知道错了,请先生责罚!”
    顏秋摇头,“不敢当,老朽何德何能,如何能雕琢你这块美玉?”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底却泛起惊异。
    此时的李琦目光坦然,全无之前的飘忽、应付。
    莫非这小子真转性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狗改不了吃屎!
    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老李家就没有一个读书的料!
    顏秋长嘆道:“秀林啊,以前教你已让我心力交瘁,如今又教你儿子……让老朽多活两年吧。”
    李秀林:……
    他的拳头硬了,目光也转向李琦。
    李琦:不好!
    路上跟老爹的一番话让他以为回来读书应是轻鬆搞定的,没想到原身把顏秋气得这么狠,竟不惜打破默认的规矩也不愿收他!
    以顏秋的身份跟名声,要是今天不留他,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到时候別说考科举了,整个京都都没人敢再教他!
    “先生,此前种种的確是学生混帐,如今我真的知道错了……”
    眼见顏秋不为所动,他只得再次拱手后挺直身子,“先生,不教而杀如何,不戒视成又如何?”
    “嗯?”
    顏秋皱眉。
    李秀林闻言一愣,立马大声呵斥,“混帐,怎么跟先生说话的?”
    圣人有言,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意思是不教育便甲乙杀戮叫做“虐”,不加申诫便要成绩叫做“暴”。
    李琦这是提醒顏秋不能“不教而诛”!
    这逆子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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