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修长的白色身影一路走到梅坞中央的小亭边,停了下来。
    楚念辞揉了揉眼睛……亭中站著的人,身量頎长,面容若仙,衣袂翻飞,无声而华美,不是端木清羽还能谁。
    不是端木清羽,还能有谁。
    他怎么会在这种雪夜独自跑来?
    且身边竟连一个內侍都没带。
    风卷得他宽大的斗篷微微鼓动。
    他走到檐下,亭边那几株梅花已开到极盛,被狂风一吹,花瓣混著雪片漫天飞舞,有种淒艷决绝的美。
    端木清羽却像浑然不觉。
    风更猛了,灌进他的长髮与衣袂在风里疯狂翻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散似的。
    楚念辞躲在树后望著,夜色中那抹身影飘摇欲逝。
    她忽然想起民间传言,仙人站在高处迎风而立,乘风而去,此刻她竟有些信了那些神仙传说。
    只是看他站在高处,身形里有种说不出的萧索与孤单。
    他在阶前静立片刻,在一株老梅树下,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他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香,一个火摺子。
    “嚓”一声轻响,香点燃了。
    他举香於额前,端正跪下。
    “父皇,皇兄,母后……”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孝儿今夜来迟了。”
    楚念辞屏住呼吸。
    “父皇母妃早登仙界,您见到兄长了吗……只要他在宫中,不论批阅奏摺多晚,总会来我看我。”
    他顿了顿,风声呼啸而过,“如今,他也去陪您了,你们在那边,可还开心?”
    最后几个字,楚念辞觉得他嗓音里似乎带了颤音。
    她借著雪光细看,却看不清他脸上是否有泪。
    许是她听错了。
    又或许这风实在太大,大得能把他眼角湿意瞬间吹乾。
    不知怎的,楚念辞心里某处轻轻一酸……原来他同自己一样,是来祭奠亲人的。
    她想起嵐姑姑说过的旧事。
    十年前,蛮族吞下燕云十三州,兵锋直指京门,先帝率兵出征,於雁门关与蛮族血战三天三夜,那一仗真是尸横遍野,危急万分,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先太子端木玄羽带兵赶至,方挽大厦之將倾。
    俩人侥倖落下性命,也是那时落下了病根,从此重病缠身,日渐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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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先皇后受到惊嚇,在生下幼子端木清羽后便血崩去世,將这襁褓中的孩子託付给了长子。
    所以对端木清羽来说,兄长如父。
    后端木玄羽因病英年早逝,先帝眼见妻子与长子相继离去,不出半年也跟著去了。
    万里江山,就这样落在当时不足十四岁的端木清羽肩上。
    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
    歷代帝王哪个不是雄才大略、根基深厚?
    反观他登基时举目无亲,上有强势太后,下有虎视眈眈的託孤大臣。
    怎么看也没有任何胜算,却硬是在三年后稳住了皇位。
    风中的身影依旧跪得笔直。
    香火明明灭灭,映著他清俊的侧脸。
    楚念辞忽然意识到……自己撞见了不该看的秘密。
    一个皇帝最深的孤独与脆弱,此刻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雪夜梅林中。
    夜静如铁,四下无声。
    端木清羽独立庭中,眸色沉暗,唯眼底一点锐光,似漆黑夜幕里钉入的寒星,风捲起他的墨发,暴虐张扬,桀驁而不驯。
    这一刻,他凶狠暴虐得像一头狮王。
    楚念辞浑身僵硬,却见他手腕倏然一翻,长剑已然出鞘。
    “纵使星辰尽灭,天地倾覆,朕也定要富国强兵,收復燕云十三州。”
    “若上天肯赐五年阳寿,朕愿以四年换百姓生息,以残躯践强国之誓,报我父兄血仇。”
    说完,他隨风舞起,剑隨身转,衣袂翻飞如夜鹰展翼。
    点、刺、劈、扫,每一式皆挟劲风,剑光织成密网,却又在最高处陡然收势。
    凝作凛凛一点寒芒。
    身影在昏暗中起落分明,剑气削开凝滯的夜色,颯颯有声。
    只是,舞了片刻,他便收剑而立,气息微促,仰面望向虚无的夜空,微微咳嗽:“父皇,皇兄……若在天有灵,佑我此愿得偿,他日泉下相见,方不负重託。”
    原来他偷偷练习了武功,准备富国强兵,血洗当年之仇,可是他的身体,还真令人担忧,她本该立刻悄悄退走,可脚却像被钉住了,良久,她悄悄地后退,一不小心正好踩中了一根枯枝。
    “咔~”的一声脆响。
    端木清羽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投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长剑直指。
    “谁在那儿?”
    见他已察觉,楚念辞索性踮脚从梅树后走了出来,故作轻鬆的万福道:“陛下,是臣妾,您怎么独自来这儿,也不带个人?”
    端木清羽看清是她,微微一愣,隨即收了剑。
    楚念辞迎著纷飞的雪花走近,顺著他的视线望向漆黑宫门,装作刚到的模样:“陛下是在……祭奠什么人吗?”
    风把她的话吹得破碎。
    楚念辞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端木清羽看见了她手中的残香,便转过头去。
    见他没有追究。
    她听见咚的一声,那颗心又落回了原地。
    就这么陪著他静静地站著。
    就在楚念辞以为他不想说话,他声音很轻地飘了过来:“你也在祭奠先人?"
    “是,”楚念辞轻声道,“为姥姥焚香,为家人祝祷。"
    她还是有点心虚。
    说了焚香,没敢说烧纸钱。
    宫中是不允许烧纸钱,但是焚香却没有限制,太后和皇后的宫中都有佛堂,经常焚香。
    见他不说话,於是楚念辞,又自顾自地道:“我姥姥可宠我了,记得那年也是冬至,也是下了一天的大雪,我当时不懂事,闹著要吃冰糖葫芦,她亲自走的几条街,帮我买来。"
    良久,就听端木清羽道:“朕从未见过母妃,父皇也不常伴左右,只有兄长在时,每年都会带我来此祭奠。”
    他停顿了一下,才续道,“而今,再没人会为他们单独设祭了,只剩朕一人来这里。”
    最后几个字,楚念辞听出一丝微哑。
    她侧首看去,雪光映照下,他脸上並无泪痕,只是有点病態的苍白,说著还咳嗽了几声。
    她心里莫名一酸,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拥有亲情,在得知母亲去世真相时,猝然失去的痛楚。
    那些虚假的安慰话此刻堆在嘴边,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这绝佳的亲近之机摆在眼前,要眼睁睁任它溜走,不行,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把握。
    “陛下,”她听见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往事已去,若您不嫌弃臣妾卑微,往后年年臣妾陪著您来此扫雪焚香。”
    “你可知,在朕的面前,不可说谎。”端木清羽的目光沉沉压下来,没有半点挪移。
    “陛下,”楚念辞迎著他目光,脱口而出,“臣妾並无说谎,只要你不嫌弃,臣妾一定永远陪著您。”
    “臣妾刚刚还为您祈祷,日为朝,月为暮,臣妾唯愿与您朝朝暮暮。”
    一语落下。
    四周皆静,唯有树梢上寂寂的风声。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楚念辞心中怦怦直跳。
    只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太肉麻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心慌什么呀,自己回答得没有丝毫差池,换作宫中的每一个妃嬪,都会这么回答。
    一阵疾风卷过,雪沫与梅花瓣扑簌簌落了满身。
    他忽然侧过脸,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背微颤,楚念辞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在朕面前,”他气息未匀,声音却冷肃,“有些话,不可轻言许诺。”
    楚念辞抬眸,这才发觉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那双眼平时如一汪静謐而迷人的星海,此刻凝成了坚冰,幽深而坚硬,无比锐利。
    这目光让她心底一颤。
    可转念又想,自己並未说谎……她当然在乎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可不全指望著他吗?
    他能给自己所有梦想的一切。
    “陛下,”她仰起脸,眼神清澈而篤定,同时举手起誓,“在臣妾心里唯有您。”
    端木清羽静静注视她片刻,终是移开了视线。
    风雪声里,他的话音低沉而清晰:“若他日食言,朕必不轻纵。”
    这句话落下。
    突然他一闪,手中剑柄已经刺出。
    就在楚念辞一惊,整个人僵住。
    以为他要刺中自己的时候,那剑却一下子刺在了身边梅树的阴影中。
    “啊……”一位太监倒在地上。
    楚念辞嚇得目瞪口呆,隨后尖叫一声:“刺客,护驾。”
    说完便一步跳到他的身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不是刺客,”端木清羽冷冷道,“应是跟著我们过来,妄图窥伺帝踪,该死。”
    楚念辞这才从他的背后探出头来。
    这剑正中心臟,那太监死得透透的。
    没料到梅林之中怎么还有人。
    忽然她脑中闪过一道电光,这人,不是窥伺帝踪。
    而是一直是跟著自己过来的?
    那么纸钱?
    不是端木清羽给的,而是……淑妃或者皇后。
    想到这儿,她不由流汗下。
    不管是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如果没有遇见端本清羽,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端木清羽略一停顿,拔出宝剑在那人身上擦一擦,抬步离去前,才走两步,他的咳嗽骤然加剧,整个人弓起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楚念辞忙將帕子递去,指尖碰到他唇边,竟烫得惊人。
    抬头只见他双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潮,眼中蒙著水雾……这是发了高热!
    她心下一沉。
    若他真在此昏厥,凭她和团圆,哪里拖得动?
    “团圆!”她急唤一声,没有动静,都喊了一声,小丫头才抖抖索索地从一棵梅树后转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在雪地里踉蹌前行。
    楚念辞咬著牙,心里拼命念著:千万撑住,千万別倒……
    积雪湿滑,三人步履艰难。
    刚穿过甬道拐角,臂弯间的重量陡然一沉。
    端木清羽身子软了下去,双眼紧闭,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陛下……”
    楚念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著无声无息倒在雪地上的人,她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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