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抬手虚扶一把,脸上掛著惯有的轻佻笑意:“徐指挥客气了,
    杨某今日前来,可不是查军纪的,就是近来听闻卫所操练辛苦,特备了些酒水肉食,给弟兄们打打牙祭。”
    说著朝身后挥手,几辆跟著的马车隨即打开,露出里面的酒罈和醃肉,
    拋开这徐司马品阶比他高不说,人家之前可是皇上的养子,
    就算现在恢復本姓了,那也是身份不低的,他不愿意轻易得罪
    徐司马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朗声应道:“钦差大人体恤,弟兄们感激不尽,只是军务在身,酒水怕是……”
    “哎,非是让弟兄们贪杯,”杨宪打断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夜里巡城辛苦,总得当些御寒的东西,
    何况,有些『老鼠』夜里爱乱窜,总得让弟兄们眼睛亮些,手脚利些不是?”
    徐司马也不是什么无知小白了,这话里的机锋,他一听就懂。
    他不动声色地朝侧后方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亲兵上前接手马车,
    他则侧身引路:“杨大人说的是!里面请,末將刚得了些好茶,正想请大人尝尝。”
    进了指挥使的书房,屏退左右,徐司马亲手关上门,
    脸上多了几分凝重:“杨大人,可是时机到了?”
    杨宪脸上的笑意敛去,
    从袖中摸出一张摺叠的纸,拍在桌上:“差不多吧,这是锦衣卫匯总的名单,
    行省参知政事蔡哲、杭州府同知、钱塘知县、盐运司副使……从从二品到无品小吏再到地方豪强,
    几百人,桩桩件件都沾著新政的锅,摊丁入亩和一体纳粮確实对他们影响颇大,但不是他们违法乱纪的理由”,
    他指尖点在名单最上方,“这几个,是这里面的头面人物,背后牵扯甚广,
    不动则已,动就得一网打尽。”
    徐司马拿起名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这群蛀虫!竟他娘的不把陛下的话放在眼里,反了他们了!”
    “所以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杨宪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操练的士兵,
    “今夜三更,我会以『议事』为名,请这些头面人物到钦差行辕。
    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又自认根基稳固,定会来,
    其他的,你吩咐下去,照名单抓,家眷也控制起来,
    王爷留下的护军不够,我已经以王爷的名义通过锦衣卫给其他府的卫所传信,浙江,乱不起来”
    “末將明白,”徐司马立刻接口,
    “杭州卫五个千户所,末將即刻调左、右二所换防,控制东西南北四门,
    中所守住府衙和粮仓,前、后所隨时候命,听大人调遣。
    只要他们进了行辕,一只苍蝇也別想飞出去!”
    杨宪回头看他,眼中带著讚许:“徐指挥果然利落,殿下临走前嘱咐过,说你是能託付事的人。
    这些文官盘根错节,党羽眾多,夜里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先拿了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只抓名单上的人及其家眷,切莫牵连过广,以免乱了杭州的民心。”
    “末將谨记!”徐司马抱拳,声音鏗鏘。
    他虽是老朱养子,却久在军中,最恨的就是文官结党营私、败坏吏治,
    如今能亲手清剿这些蛀虫,正合心意不说,也不算辜负皇后娘娘曾经的照顾
    杨宪重新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好茶。
    徐指挥,这齣戏唱到这儿,也该换个调子了,等事了,我请你喝真正的好酒。”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动檐角的铁马,发出“叮铃”的轻响,
    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雷霆之夜,奏响了序曲。
    徐司马看著杨宪眼底深藏的锐利,知道这位看似沉溺享乐的钦差,终於要亮出藏了许久的锋芒了。
    而杭州这潭浑水,今夜过后,必见分晓。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杭州城,钦差行辕里的宴饮正酣。
    蔡哲端著酒杯,眼角的笑纹里浸著酒气,却半点不敢放鬆,
    他捻著鬍鬚瞥向主位上的杨宪,这位钦差大人自从进入花船以后,
    整日不是流连茶肆就是邀约宴饮、收受贿赂,看似对政务漫不经心,
    可今夜这场“议事”,偏选在三更,钦差行辕的护卫比往日多了三成,
    廊下的灯笼都挑得比寻常亮,照得青砖地上的影子直打颤。
    “杨大人深夜相召,”杭州府同知揣著酒盏起身,
    打了个哈哈,“莫非是新政有了鬆动?还是有需要我等效劳的地方?
    大人但说无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官绅一体纳粮,实在是……”
    话没说完,就被杨宪漫不经心的笑声打断:“同知大人急什么。”
    他指尖转著玉杯,杯沿碰出轻响,“酒还没喝透,话哪能说尽?
    来,尝尝这『女儿红』,埋在地下十八年,跟诸位在杭州的根基一样深呢。”
    这话像根针,扎得席上几人脸色微变。
    蔡哲放下酒杯,刚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僕役的拖沓,是军靴碾过青石板的沉响,一步一声,敲在人心上。
    “杨大人这行辕的护卫,倒是比卫所的兵还齐整。”钱塘知县强作镇定,手却不自觉攥紧了,
    杨宪抬眼时,笑意已褪得乾净,
    他將玉杯往案上一放,脆响未落,廊下的灯笼突然齐齐灭了。
    黑暗里,无数火把“唰”地亮起,映得檐下刀光如雪。
    “议事?”杨宪的声音透过火光传过来,冷得像冬夜的冰,
    “蔡大人,诸位,陛下的新政,是掘了你们的根,还是你们自己把心烂成了泥?”
    蔡哲猛地站起,腰间的玉佩撞在案角,
    发出慌促的响:“杨宪!你敢动我们?明著告诉你,我们手里的死士、京里的同僚……”
    “死士?”杨宪笑了,笑声里裹著寒意,
    “徐指挥半个时辰前就带兵围了你们各家的府邸,你们手里那几十个死士,此刻怕是变成死尸了。”
    他抬手,“拿下。”
    刀甲相撞的脆响里,蔡哲等人的挣扎成了徒劳。
    有人想掀翻案几反抗,却被衝进来的锦衣卫按在地上,铁链锁喉的声音混著痛骂,在空荡的正厅里迴荡。
    蔡哲被按著头磕在青砖上,余光瞥见杨宪站在火光里,袍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淬了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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