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上,光影斑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雷钟饰演的毒梟察猜,嘴里哼著跑调的旋律,
    手里握著一把银质的餐刀,优雅地切开面前那个双层奶油蛋糕。
    然而,伴隨著这欢快旋律的,是一声声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
    “砰!”
    “砰!”
    画面切了一个全景。
    就在这长桌的三米开外,两个打手正抡著钢管,
    对著地上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袋”疯狂殴打。
    那是警方的线人,“钉子”。
    这种极致的视听反差,硬生生楔进了四號厅每一个观眾的耳膜里。
    坐在江辞身边的楚虹,肩膀猛地一缩。
    她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作为一名资深的缉毒警家属,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这叫“杀鸡儆猴”。
    “来,阿河。”
    银幕上,察猜用刀尖挑起一块沾著鲜红草莓酱的蛋糕,递到了江河面前。
    特写镜头推了上去。
    江辞那张脸,哪怕是在imax的大银幕上放大几十倍,也找不到一丝表演痕跡。
    他的瞳孔处於一种生理性的涣散状態,极度惊恐后的应激反应。
    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嘴角还要努力向上扯,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渗出了血丝。
    “谢……谢叔。”
    江河伸出手,没敢去接那把刀,
    而是直接把脸凑了过去,张大嘴,一口咬住了那块蛋糕。
    廉价的植物奶油糊了他一脸,甚至沾到了鼻尖上。
    有些滑稽。
    却没人笑得出来。
    前排那个原本还在嚼爆米花的女生,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
    因为音响里传来的吞咽声,太响了。
    “咕咚。”
    江河一边拼命地吞咽,一边还在用余光去瞥地上那个正在被殴打的战友。
    那种想要呕吐却必须强行咽下去的生理反应,让他的眼球充血,红得嚇人。
    “好吃吗?”察猜问。
    “好……好吃。”江河舔了舔嘴角的奶油,声音发颤,“真甜。”
    四號厅里,一片沉寂。
    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画面中,察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那把切蛋糕的银刀扔到了地上。
    “噹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阿河,吃了叔的蛋糕,就是叔的人了。”
    察猜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
    “今天是你的生日,叔送你个礼物。”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钉子”。
    “去,送他上路。”
    “也是给你自己,开开荤。”
    这一瞬,
    台词一出,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江辞感觉到,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愈发冰凉。
    她在抖。
    抖得厉害。
    银幕上,江河跪在地上,看著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
    镜头给了他的眼睛一个长达五秒的特写。
    那五秒钟里,观眾看到了什么叫作“灵魂的破碎”。
    他在权衡。
    不杀,两个人都得死,任务失败,背后的防线崩塌。
    杀,他將亲手斩断自己的人性,从此坠入无间地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这哪里是选择题。
    这是凌迟。
    “如果不动手……”
    最后一排,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男人,
    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战友能听见,“如果不动手,那边的枪手就会开枪。”
    “这小子演对了。”另一个咬著牙,眼圈通红,“那时候,除了变成鬼,没別的路可走。”
    终於。
    江河动了。
    他颤抖著手,捡起了那把匕首。
    一步一步,挪到了“钉子”面前。
    地上的“钉子”,那张脸已经被打烂了。
    但他还有意识。
    努力地睁开那只充血的眼睛,看著拿著刀走过来的江河。
    那是他的战友。
    是他用生命在掩护的兄弟。
    突然,“钉子”动了。
    他耗尽最后的力气,挺起上半身,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口上送。
    他在求死。
    特写镜头下,“钉子”那两片血肉模糊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两次。
    “动手。”
    “啊——!!!”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江河的喉咙里炸开。
    他扑了上去。
    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噗嗤!”
    鲜血飞溅。
    溅了江河一脸,混合著白色的奶油,红白相间,诡异得令人胆寒。
    “我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江河一边疯狂地咒骂,一边机械地挥刀。
    看起来像是疯了。
    在场的所有观眾,都被这惨烈的一幕嚇得脸色惨白。
    前排有几个胆小的女生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
    最后一排。
    “好刀法。”
    领头的老刑侦,那个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的硬汉,
    却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掌心。
    肩膀耸动。
    只有他们这群內行才看得出来。
    江河看似疯魔,看似刀刀见血。
    但每一刀,都避开了颈动脉,避开了要害。
    他在用这种足以让正常人发疯的残忍,换取战友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这种折磨,比死更难受。
    “这得……多疼啊……”
    楚虹的声音很轻。
    江辞心头一紧,转头看向母亲。
    楚虹鬆开了手。
    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也似被插进了一把刀。
    二十年前。
    那天江岩军回来,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他带回来一件衬衫。
    那件衬衫被洗过很多次,但领口和袖口的位置,依然残留著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跡。
    那时候楚虹问他:“老江,这衣服怎么了?怎么还有股腥味?”
    江岩军当时正在抽菸,手抖得连火都打不著。
    他笑著说:“没什么,杀鸡弄的。”
    杀鸡。
    楚虹信了。
    或者说,她逼著自己信了。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看著大银幕上那个满身是血、跪在地上呕吐的儿子。
    那个困扰了她二十年的谜题,终於解开了。
    楚虹的眼泪,毫无徵兆地决堤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用力咬著嘴唇,直到嘴唇发白,直到那股咸涩的味道流进嘴里。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你当年,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江辞看著母亲。
    【检测到来自至亲的极度心碎值+1314!】
    系统的数据在疯狂跳动,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把刀。
    大银幕上。
    雷钟走了过来。
    他一脚踢开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钉子”,
    然后蹲下身,拍了拍江河那张满是血污和奶油的脸。
    江河蜷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
    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別抓我……別抓我……”
    那是吸毒者和精神崩溃者特有的囈语。
    雷钟笑了。
    他很满意这件“作品”。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疯狗。”
    雷钟的声音在影厅里迴荡。
    “只咬我让你咬的人。”
    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那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喘息声,也慢慢消失。
    就在观眾们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
    屏幕再次亮起。
    一行白字,在黑底上浮现。
    【三个月后。红河希望小学。】
    画风突变。
    阳光明媚,蓝天白云。
    一群穿著崭新校服的孩子,正在操场上奔跑嬉戏。
    背景音乐是一首欢快的儿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这童稚的声音,清脆悦耳。
    但放在刚才那场血腥屠戮之后,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镜头拉近。
    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
    正站在讲台上,微笑著给孩子们发糖。
    是雷钟。
    而站在教室角落里的江河。
    他穿著一身保安的制服,手里拿著警棍。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却黑得看不到底。
    当一个孩子跑过来,把一颗糖递到他面前喊“叔叔”的时候。
    江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似看到了什么剧毒的怪物。
    那眼神里的恐惧与嫌恶,比刚才杀人时还要浓烈。
    “鉤子”埋下了。
    这所名字听起来充满光明的“希望小学”,
    究竟还藏著多少比地狱更黑的秘密?
    四號厅里,没有人离场。
    哪怕是膀胱已经憋到了极限,也没有人愿意错过哪怕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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