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郊外,那座废弃的老剧场今天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平日里,场务老张那是敢穿著大裤衩在片场指挥交通的主儿,
    今天却把自己那件结婚时穿的西装翻了出来,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不仅是他,整个剧组都经歷了一场“精神文明建设”。
    就连那个平日里只会狂吠的看门大黄狗,
    都被套上了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门口。
    原因无他。
    那个男人,今天要进组了。
    顾淮。
    华语影坛的定海神针,三金影帝大满贯,行走的票房收割机。
    更重要的是,这哥们儿现在是这部穷酸电影唯一的“金主爸爸”。
    “来了来了!”
    负责望风的小场务跑进来:“顾老师的车到了!”
    唰——
    全场起立。
    顾志远紧张地搓著手。
    眾人目光都紧盯大门口,脑海中预演著无数种豪车登场的画面。
    “嘎吱——”
    一声刺耳的剎车声。
    一辆普通大巴车,停在了剧场门口。
    车身上还印著“京都影视基地通勤班车”的字样。
    车门打开,一群穿著五花八门戏服的群演熙熙攘攘地挤了下来。
    “別挤別挤!踩著我脚了!”
    “哎大爷,您那红缨枪戳我腰子了!”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的烟火气中,
    一个穿著灰色卫衣、戴著黑色口罩的高挑身影,夹杂在人群中,
    拎著一个极其普通的帆布包,迈步下车。
    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经常出现在巨幅海报上的脸。
    “顾……顾老师?”
    老张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淮转过头,衝著老张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声音温润:
    “蹭了趟班车过来。没迟到吧?”
    全场:“……”
    顾志远回过神,一路小跑衝上去:“没没没!那个……房车给您备好了,您先去歇会儿?”
    “不用。”
    顾淮摆摆手,视线扫过不远处正在排队领饭的人群。
    那个不锈钢汤桶里,正冒著热气。
    “刚好饿了。”顾淮把帆布包隨手递给身后的周兰,
    径直走向了那条长龙,“既然进了组,就別搞特殊。我也排个队。”
    舀饭大妈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顾淮,手里的铁勺抖得跟帕金森发作似的。
    “顾……顾……”大妈结巴了半天,愣是没敢把那勺菜扣下去。
    顾淮眉头极其隱晦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
    “大姐。”顾淮露出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指了指那块最肥的肉:“那个,看著挺香,给我来一勺。”
    大妈感觉自己心臟都要停跳了。
    手一抖,那勺肉连汤带水,“咣当”一声砸在顾淮的不锈钢餐盘里,
    溅起的油点子差点崩到他脸上。
    顾淮端著餐盘,转身。
    环顾四周,想找个地儿坐。
    “淮哥!这儿!”
    一道欠揍的声音从马路牙子那边传来。
    江辞。
    这货此时完全就是“陈三”附体。
    穿著那件领口变形的破衬衫,裤腿卷到膝盖,
    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手里端著盒饭,拿著一次性筷子冲顾淮招手。
    “这儿有位置,视野极佳。”
    江辞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坐这儿能看见野猫翻垃圾,特下饭。”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顾淮端著盘子走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积满灰尘的水泥台阶,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蹲得极其標准的江辞。
    那种与生俱来的洁癖和教养,让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秒。
    “怎么?嫌脏啊?”
    江辞嚼著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蹲著吃饭香,这叫『接地气』。”
    顾淮没说话。
    弯腰,屈膝。
    也不管那条几万块的高定卫裤会不会磨破,一屁股蹲了下去。
    甚至为了保持平衡,他还不得不把两条大长腿彆扭地缩起来。
    两个华语影坛顶流,跟两个民工一样蹲成一排。
    “吃啊。”江辞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这红烧肉虽然腻了点,但热乎。”
    顾淮夹起那块颤巍巍的肥肉。
    这种东西,在他的饮食管理清单里,属於“剧毒”级別。
    他闭上眼,把肉塞进嘴里。
    咀嚼。
    油腻感在口腔里爆开,衝击著味蕾。
    顾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样?”江辞一脸坏笑。
    顾淮睁开眼,吐了口气,
    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油有点大,糊嗓子。但……確实热乎。”
    两人相视一笑。
    饭后,顾淮没急著走。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本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剧本。
    “江辞。”
    顾淮指著其中一段,“这个大明星的角色,我琢磨了一晚上。”
    “你是想让我演得那种……趾高气扬,拿鼻孔看人的那种坏?”
    “俗。”
    江辞剔著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那是十八线反派才干的事儿。”
    江辞转过头,看著顾淮,眼神沉了几分。
    “淮哥,你不用演坏。就演你平时的样子。”
    “那种礼貌,教养。明明站在你面前,却感觉隔著十万八千里的疏离感。”
    江辞把一次性饭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发出“砰”的一声。
    “对陈三这种拼了命想往上爬的人来说,你的『看不见』,比指著鼻子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要伤人。”
    顾淮愣住了。
    他看著江辞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顾淮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演戏,却没想到,
    江辞要他演的,是他自己剥离了偽装后,最残忍的那一面。
    “礼貌的疏离感……”顾淮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
    下午两点。
    拍摄正式开始。
    租借的这个老剧院,此时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山寨版的“颁奖典礼”现场。
    观眾席上坐满了从隔壁大学拉来的兼职学生。
    这帮孩子也是绝。
    只要是镜头扫得到的上半身,全都穿著租来的廉价礼服和西装;
    而镜头扫不到的下半身,清一色的运动裤、牛仔裤,甚至还有穿洞洞鞋的。
    “各部门准备!”
    顾志远坐在监视器后,手里的大喇叭举了起来:
    “第515场,颁奖典礼后台,首遍走位!开拍!”
    灯光亮起。
    顾淮已经换上了戏服。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头髮全都梳了上去。
    当他站在那个墙皮脱落的破败后台时。
    那种强烈的割裂感,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顾老师,你从这边走上台,路过陈三的时候,停一下。”顾志远指挥道。
    顾淮点头。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
    步伐优雅,体態完美。
    经过缩在角落里、一身脏西装的江辞时,顾淮停下脚步。
    按照剧本,他应该看一眼陈三,然后离开。
    顾淮转头。
    “加油。”顾淮轻声说道。
    这一幕,画面唯美。
    “卡——!”
    顾志远却猛地喊了停。
    他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头髮,一脸纠结:“不对!顾老师,不对!”
    顾淮一愣:“哪里不对?”
    “太真诚了!”
    顾志远急得直拍大腿:“刚才那个眼神,太温暖了!”
    “简直就是送温暖下乡的干部!我要的是讽刺!”
    顾淮皱眉。
    他已经儘量在收敛情绪了。
    现场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
    一直蹲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的江辞,幽幽地开口了。
    “淮哥。”
    江辞抬起头,那张涂著油彩的脸上,掛著陈三特有的那种卑微和狡黠。
    “你参加过那种……明明不想去,但碍於面子不得不去的商业酒会吗?”
    顾淮一怔,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江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得学会『假笑』。”
    “別用眼。”
    江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嘴角:“只用这儿。”
    “嘴上笑嘻嘻,心里mmp。”
    “虽然我来了,但我其实不想来,但我还得装作很荣幸见到你这堆垃圾。”
    这话虽然糙,但理儿太正了。
    顾淮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忆。
    回忆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那些戴著面具的寒暄,在闪光灯下僵硬的肌肉记忆。
    两分钟后。
    顾淮重新睁开眼。
    “导演,再来一条。”
    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冷意。
    “action!”
    镜头再次推进。
    顾淮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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