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李倓屯兵保静,並非李亨有意限制李倓。
    事实上,让李倓屯驻於此之后,李亨还不断调拨战马钱粮,让他在此操练兵马。
    又把千余沿途收拢的潼关灵宝败逃的精锐边军交给李倓。
    只是新君李亨心中实在拿不定主意。
    他想让表现出过人才能的李倓出任天下兵马元帅,却苦於没有可以商议的人。
    唯一能称得上宰相的苗晋卿,是个好好先生,根本不愿过多牵涉此事。
    在李亨心中,能帮他下定决心的,只有自己未发跡时便结交的布衣好友李泌。
    李泌是西魏八柱国李弼之后,智谋深远,通晓关中、河南情势。
    李亨刚刚即位,便立刻派人前去徵召。
    而以他对李泌的了解,对方恐怕在得知自己北上平凉之时,便已动身赶来,不出几日便能抵达。
    届时才好敲定元帅人选。
    若真的让建寧王出任天下兵马元帅,便不好再让他兼任方面节度使的职务了。
    至於天下兵马副元帅的人选,李亨心中早已敲定,那人便是李承光。
    李承光原本是哥舒翰麾下的步兵大將,潼关失守后,与王思礼、吕崇賁一同西逃。
    任命他为副元帅,既是对他效忠自己的投桃报李。
    更是看重他麾下从潼关带出来的数千河西、陇右步军。
    吕崇賁则被肃宗考虑任命为关內节度副大使,此时已先行派往安定郡。
    为了不让三子李倓生出误会,在任命之前,李亨特意和他商议过此事。
    而李倓的表现,又一次让李亨十分满意,面对这一任命,身为关內节度大使的他,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谨遵君命。
    这个新生於朔方灵武的朝廷,也因父子二人的和睦,得以朝气蓬勃地发展起来。
    这段时间里,李倓也在积极扩充麾下的人马实力。
    他的幕府之中,又添了一名人才,此人便是庾光先。
    庾光先,庾光烈兄弟兄弟二人曾一度身陷乱军,最终脱离乱军北上,投靠到了灵武朝廷。
    庾光先兄弟出身新野庾氏,颇有才学能力。
    是南北朝后三国时期名士,庾信的第五世孙。
    李倓当即徵辟庾光先为幕府巡官,辅佐自己监察吏治。
    庾光烈则任朝官,並未入幕。
    而李倓麾下的战兵,已然扩充至三千五百人,人人皆配三马,甲冑器械精良齐整。
    此前在渭桥之战中立下大功的具装马甲,则被李倓留在了灵州城武库內。
    他觉得接下来的战事里,这类重型装备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並不多。
    就在李亨刚刚登基、下詔徵召李泌入朝后三日,自號白衣山人的李泌,已然来到灵武城外。
    对於这位昔日好友的突然到访,李亨惊喜不已。
    这足以说明,对方早在得知自己北上平凉的消息时,便已动身。
    一路穿越叛军控制的无数州郡,星夜兼程赶赴此处。
    李亨以天子之尊,甚至亲自出门相迎。
    二人相见,全然不似君臣,倒像是久別重逢的旧友。
    李亨兴奋地拉住李泌的手,感慨道:
    “朕之温太真来矣!”
    温太真便是温嶠,晋室名臣。
    曾效力於刘琨幕府,永嘉乱后,刘琨在并州独木难支,最终兵败。
    温嶠辗转南下建康(避西晋愍帝司马鄴讳,由建鄴改),又为东晋政权稳固立下功绩。
    更与太子司马绍结为布衣之交,
    司马绍即位为晋明帝,温嶠堪称从龙功臣。
    庾信赋曰;“王室是赖,深於温太真。”
    用来表扬某人受帝王的依赖,还要在温嶠之上。
    李泌或可以当得起。
    而若以永嘉之乱喻禄山之乱,那么用温嶠与晋明帝,来比擬李泌与李亨,再恰当不过。
    听出李亨话里的倚重与期许,李泌表面淡然,心中亦喜。
    於是行君臣大礼,口称拜见圣人。
    哪个满腹经纶之人,不渴望得遇明主、匡扶社稷、一展胸中所学?
    虽说他自號白衣山人,看似飘逸出尘,可若真有这般“终南捷径”能实现抱负,又怎会不乐意?
    李亨邀李泌入席,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酪浆,葡萄酒,果盘,肉脯。
    二人隔著各自案几举杯对饮。
    李泌谈及一路北来的种种见闻,脸上始终带著从容的笑意。
    可当话题转到这个新生朝廷未来的平叛战略时,李泌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
    就见他一脸严肃地避席起身,走到李亨的案几旁。
    抬手蘸著杯中酒水,在案面上点点画画,將自己思虑已久的方略和盘托出。
    “臣泌有事相稟於圣人。”
    “臣一路从陷於叛军之地穿行而过。”
    “观其行径,全然不似要坐拥天下之势,反而似守户之贼。”
    “以臣所观,叛军多將劫掠所得的財帛美妾,尽数运回范阳老巢。”
    “麾下军將也多是边鄙武人,或为逆胡;无一不是目光短浅,只图劫掠之辈。”
    李泌的指尖在案上划过,指腹勾连江山南北:
    “与其急著挥军攻取两京,不如定下坚壁清野、扼其命脉之策。”
    “圣人宜以李光弼坚守太原,郭子仪出兵攻取河东,以此牵制叛军兵力。”
    “令禄山首尾不能相顾,既要北守范阳老巢,又要西救长安,势必奔命於数千里之间,疲於应付。”
    “而后,我军集中精锐,从塞外出兵,直捣叛军根基范阳。
    “叛军家小亲族尽在彼处。”
    “一旦老巢有失,敌军之心必散,此之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泌又俯身,在案上点出行在灵武所在的区域,补充道:
    “再者,我官军之士,多来自四方,其中不乏是西北胡部。”
    “胡人性喜凉爽、不耐炎热,秋冬时节出兵,正合其性。”
    “若到盛夏,我军之士难以適应中原酷暑,叛军只需退守河北,便能凭藉河北地利,广充士马,源源不竭。”
    “不如趁此秋时,发兵出塞,北击范阳,届时,区区逆胡何足屠哉!”
    李泌的战略有可行性吗?
    平心而论,若是换作其他朝代的军队;
    那些輜重繁多、身披重甲,习惯在中原腹地依託兵站,
    甚至运河、密集补给站作战的军队,要执行这般千里奔袭的战略,无异於送死。
    最差的,二十万精锐宋兵,分兵五路伐夏,才入敌境百余里,便已因指挥混乱,补给断绝而自行溃散。
    即便是慕容鲜卑那样游牧出身的军队,若无良將统领,执行千里奔袭之策,也难免落得参合陂之败的下场。
    毕竟,按照李泌的计划,是要沿著九曲黄河一路北上,经漠南之地,效仿游牧骑兵入寇的路线,直扑范阳。
    可这样的战术,换作唐军来执行,非但可行之策,反而正是最適合唐军的战术。
    因为大唐的军队,本就是一支擅长在万里之外获得胜利的军队。
    是以高机动性见长的劲旅。
    数千里奔袭对他们而言,並非难事。
    更重要的是,大军的出发点在朔方灵武,还能沿著黄河平缓河段,一路推进至三座受降城之地。
    全程千余里依託漕运水运补给,可谓事半功倍。
    而大军要经过的漠南之地,也绝非后燕时期那般,遍布著已被拓跋魏整合的数十个游牧部落。
    而是大唐臣属回紇的地盘。
    只要和回紇立定平叛盟约,回紇人不仅不会为唐军之患,反而会出兵相助,更能为大军提供充足的牛羊补给。
    甚至於,按照李泌的计划,参与这场奔袭战的诸多军马本乾脆就是回紇人。
    届时,即便让回紇军队为主力直扑范阳,纵使他们在当地有烧杀抢掠之举,那也是叛军的老巢。
    若让他们在中原腹地取胜,难免会挟胜提出让朝廷难堪的要求。
    於大唐而言,算得上一举多得、两害自消。
    唯一的问题,在於领军人选,以及能否真正实现对范阳城的攻其不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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