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手下人奔赴城南,四处寻访匠人与乐师的同时。
    李倓则置身于禁苑之中,目光落在一批披掛著具装的飞龙厩骏马身上。
    唐朝的不少甲械都储藏于禁苑中的汉代长安城之內,就比如马匹具装。在李倓吩咐下,手下將之取出。
    这个时代的马匹具装,形制和魏晋南北朝时期几乎没有变化,近乎处於停滯进化的状態。
    唯独在甲冑之上多了些华丽的装饰品,却也不过是仪仗所需。
    唯有数个出身飞龙小儿之人,望著这些具装甲冑时,眼中透著几分对昔日的怀念。
    四载前,正是他们骑著这样的具装战马,平定了京城的王焊、邢縡zài之乱。
    当然,他们面对的並非正规禁军。
    彼时,邢縡等欲夺取左右龙武军兵权,藉此政变,失败。
    仓促发动的,不过是些门客组成的武装罢了。
    但具装甲马衝锋起来的威力,却依旧不容小覷。
    飞龙兵都不清楚,建寧王为何要再度让马匹披掛上具装。
    但李倓心中却一清二楚。
    从初唐到盛唐,唐军骑兵除去寥寥数场战役外,几乎不再使用甲骑具装。
    这很大程度上,与其说是战术的进化,倒不如说是战略上的选择。
    更与这个时代唐军的属性息息相关。
    此时的唐军,是一支决胜於数万里之外的野战边军。
    他们或兵临瀚海、沙洲,或远赴西磧。
    从青海之巔的高原,或转战於数百里空无一人的戈壁,或驱骤至一望无际的草海。
    马踏之处,皆做唐土,而其间奔袭辗转,又何止万里。
    这样的军队,除非一人数马,携带大量隨军工匠。
    否则,甲骑具装会成为制约行军与补给的巨大负担。
    毕竟在遥远的安西、北庭等地,兵站之间相隔数百里,根本无法及时补充具装损耗。
    而魏晋时期,各方势力都爭相进入中原,爭夺胜负。
    城池要地之间相隔不过百里,隨处都有能打造军械的匠人。
    具装的消耗能很快得到补充,也很少需要频繁的进行长途奔袭。
    待到唐朝之后的宋辽、宋金时期,战略需求又变了。
    从往復奔袭於万里极域之外,又变回了在中原腹心之地,一城一池的爭夺。
    甲骑具装也隨之迎来復兴。
    只不过宋朝马政败坏,导致甲骑具装更多时候只能作为仪仗摆设。
    倒是女真人的铁浮图,將甲骑具装的威力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实际上,中晚唐时期,甲骑具装就已经出现了復兴的苗头。
    於这个时代的史书当中,“马甲若干领”的记载频繁出现。
    只可惜安史之乱后,唐廷面临河西、陇右等產马之地被吐蕃侵占的困境。
    朝廷缺马可用,骑兵也就再也无法作为主战力量。
    而安史之乱的主战场,都在河洛之间,背靠兵站的距离不远。
    只要能保证人和马匹的供给,在局部战场中復现甲骑具装,倒也並非难事。
    此刻,李倓面前的府库中,正存放著四百副完整的具装马甲,恰是当年高力士平叛时所用。
    李倓便存了將这些具装全部带走的心思。
    他特意挑出飞龙厩中最为健壮的良驹,让它们披掛全套具装,再驮上骑士,试探著能全力衝撞几个来回。
    结果颇令他满意。
    这些马匹不愧是唐朝千里挑一的良驹,以吐谷浑故地出產的优质青海驄为主。
    也夹杂著一些契丹马,耐力与爆发力兼备。
    至於那些突厥马,虽也是良驹,却以耐力见长,並不適合披掛具装衝锋陷阵。
    李倓当即下令,让宫城中的侍者將这些甲冑一一取出,装上大车,用骡驴等牲畜拉著隨行。
    因这一日诸多事宜都被耽误,终究没能出城。
    李倓便决定,明日一早再整队出发,准备离开长安。
    此后,李倓又使人出城搜索。
    终於在自愿为嚮导的民人带领下,找到了抱著《国史》,欲入终南遁世的工部侍郎韦述。
    意外之喜,是他们还找到了著作郎郑虔。
    他同样躲在城南之外,听闻王师返回,自愿来投。
    郑虔出自滎阳郑氏,在开元末为协律郎,因坐罪私修国史,被贬十年。
    天宝九载,为广文馆博士,时人號之曰郑广文。
    天宝末迁著作郎。
    郑虔善於诗文,与李白、杜甫等人素来友善。
    擅长山水画,画作曾经被玄宗题名:“郑虔三绝。”
    又长於地理之学,有做《天宝军防录》。
    及至安禄山陷长安,授偽署水部郎中。
    光復之后,贬为台州司户参军,很快死於任上。
    李倓得到这二人相投,自是开心不已。
    韦述试探性地请求建寧王,看看能不能让其回家多取一些稀世书籍。
    那些都是孤本,他唯恐叛军焚毁。
    李倓欣然应允,竟然亲率兵士三百余人一人数马,隨韦述至其府宅中,收集书籍。
    看著韦述眉飞色舞的神態,李倓心中感慨。
    可嘆,如此之多的英俊才彦都被那对父子拋在身后长安。
    若无自己,不知多少人要明珠蒙尘。
    而自己再寻得杜甫等人,届时开个文学馆,凑齐十八学士不在话下。
    想来质量也必不输於秦王的那个。
    而经过一番搜罗,李倓要护送的队伍,在民间收集了大批匠人与乐师后,非战斗人员已达千人。
    另有一两百人,是各家府中的僮僕家奴,李倓也给他们配发了武库中取出的武器甲冑。
    考虑到这些人仍习惯於以各家各府为单位作战,李倓没有將他们编入自己的军队。
    而是让他们负责护卫这千余非战斗人员。
    而长安朱雀大街旁设有都亭驛,位置恰在城中心。
    入夜后,许多人便在李倓的安排下,露宿在都亭驛之中休整,待来日便要启程。
    不同於玄宗出逃时,精选九百匹飞龙厩骏马,隨行眾人也都各有乘马,一日之间便能渡过渭水,奔赴槐里。
    李倓这支人马,除了他手下的兵士能人人有马之外,其余匠人与乐师,大多只能依靠步行。
    之前玄宗的出逃机会,是十三日,开延秋门过西渭桥,是日,夜宿槐里驛。
    彼时,玄宗闻潼关败报,於是不再留宿兴庆宫,而是移驾到了汉长安城的未央宫1。
    汉代长安的城垣宫室,是唐长安禁苑的一部分。
    延秋门是禁苑西门,玄宗从此门出逃是为了入蜀。
    而朔方在西北,过西渭桥,西北上奉天,却也比走中渭桥,北上涇阳更近。
    禁苑占地面积极为广大,甚至大於长安的郭城,直接包裹了汉长安城,最北的苑墙直抵渭水之滨。
    昔日,张騫受命汉武,出而凿空西域的长安。
    宇文承继魏统,隋高受禪於周室的长安。
    也不过是唐皇禁苑中的一隅罢了。
    而现在,烛火旁的李倓看著京畿周围的舆图,连夜和高適,李勉,侯莫陈禎等商议,有了一个计划。
    按照计划,明日李倓將兵分两路。
    自己带领十二队骑兵和二队骑马陌刀兵东出长安,另外做一些布置。
    剩余的六队监牧兵和两队骑兵则护从大队,缓慢步行。
    骑兵是用来隨时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的。
    1《新唐书》卷二百六《列传第一百三十一》
    『是日,帝自南內移仗未央宫。』
    南內即兴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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