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心骨边令诚既死,周围宦者无不大骇。
    他的若干心腹想要逃走,却被那些本来簇拥著他们的禁军,监牧士卒一一砍倒在地。
    等到李倓和他身后的骑士赶到时,这些士卒也已经纷纷跪地乞降。
    百余陌刀手也被建寧王神威所摄,相顾一眼,都弃刀拜服於李倓马前。
    李倓吩咐侯莫陈禎,把他们全部编入自己军中。
    旋即,率军入安福门。
    此时城门早已打开,守门之人无一人敢於逃散,全部乞降。
    李倓率眾径直去南边皇城。
    长安宫城由宫殿群组成,乃是帝王起居与朝会,后来的延英召对等做出最高决策之地。
    南邻宫城的皇城则是朝廷的中枢,是作为上承最高决策的执行机构所在。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南衙屯所,诸官署,府库內藏,太庙宗社皆在皇城。
    刚入皇城,李倓就闻听到朱雀大街上的人群又爆发出愤怒的嘶吼。
    原来是若干监牧军抬出了边令诚的身体。
    人群都知道是边令诚这奸臣害国殃民,冤杀了高仙芝、封常清,才有今日之祸。
    因此竞逐其肉,甚或有愿出钱百贯者。
    李倓也不作理会,叛军即將兵临城下之际,人们因为恐惧而压抑的心绪需要有个释放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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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吩咐手下去接收皇城的各个府库,官衙,同时捕杀可能逃散的边令诚余党。
    皇城西南数第二坊的光德坊中,京兆府官廨大门洞开,有骑士飞马而报。
    而在听到自己的心腹下人匯报了朱雀大街上发生的狼藉之后,和边令诚分管此时长安秩序的崔光远心下骇然。
    他本来心中其实也一直嚮往朝廷,虽然派儿子去拜见安禄山,但那毕竟是他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做的。
    实际上就算將来接受安禄山委任的京兆尹,也暗自存了隨时弃官逃跑的念头。
    又听到宗室亲王率领数千骑杀回长安,更是当街射杀了人神共愤的边令诚,本来就犹豫不决。
    崔光远刚刚行出光德坊,就听闻建寧王一行人已经进入皇城。
    而后听闻圣人以其为京兆牧,关內节度大使。
    此时又前去了皇城东南角的太庙哭告,內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他和一眾属官等来到太庙前,就见外围有兵士把守。
    这些兵士人人目光望向太庙,眼中已有崇拜之色。
    但转向他们时,却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之意。
    不多时,长安令苏震也至。
    长安县廨在光德坊西南数第二坊的长寿坊,是以稍稍来迟。
    这二人虽然做好了从贼的心理准备,但是却心向朝廷,略一商议,便绝了其它心思。
    京兆尹崔光远,长安令苏震等一眾留守官佐老老实实地跪於庙前。
    听闻里面有人告庙曰;
    “我家西威敦煌,东雄武川。乱世操戈,戎马倥傯。”
    “又文皇帝亲冒锋鏑,累战数百遂克有唐统。”
    “今,僭號逆胡,安氏禄山,忘恩背主,兴兵作乱,海內崩离,生灵涂炭。”
    “今有不肖子孙倓,顿首以告,请奉宗庙祭祀北上,来日光復京师,再使九庙还闕,以紓国难。”
    太宗皇帝初諡文,高宗上元元年,改为文武圣皇帝。
    玄宗天宝八载改文武大圣皇帝,十三载又改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李倓告庙时仍然以文皇帝称之,乃有意而为。
    半晌之后,嚎哭声止歇,代替太子祭告了太庙的建寧王李倓披头散髮走了出来。
    就看到京兆尹崔光远以及一眾属官都纷纷跪在太庙之外。
    於是他上前用沙哑的声音勉道:
    “圣人仓皇辞京,而今皇城之中,府库儼然,太庙也未遭毁坏,我听说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崔光远也不敢说这其中也有边令诚的一份,只是连忙道:
    “大王在上,下官实不敢贪图寸功。”
    李倓道:“你且安心,不必心生旁念,我在此逗留旬日便走。”
    接著,李倓又详细询问了这几日京城的状况。
    得到的回答和他之前所想的相差不大。
    此时的长安城,正处於权力真空后的短暂混乱状態。
    虽然恶性的入皇城抢掠事件,在崔光远率领衙役兵丁杀伤数十人后基本平息,府库之前燃起的大火也已被扑灭。
    而在前日,逃出城的长安之人,延绵数十里而不绝。
    直到今日,有人看见城外出现游走的探马。
    导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到了极点,分明就是一副等著叛军前来接收的模样。
    人人都觉得,下一刻叛军就要破城而入。
    那些原本还想著逃亡的人,也都部分熄了念头。
    与其带著家小和几车財物出城,在乱途中被叛军抓住杀死。
    倒不如安静待在城中的府邸里,听天由命。
    只是谁也想不通,叛军为何迟迟没有入城。
    对此,李倓心里却一清二楚。
    那些在城外游荡的胡骑,根本不是安禄山的先锋。
    而是桃林一战战败后,溃逃出来的潼关唐军中的胡骑。
    这些人多是突厥、九姓铁勒等部落出身,自小便熟习弓马。
    就算大军溃败、乱作一团,也能第一时间乘马脱身。
    最早几天出现的,全是这样的溃兵。
    等有人琢磨过味来,却已经拖延了太久,想逃也来不及了,索性就留在城中。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一些本就打算投敌的人。
    包括不少公卿大员。
    他又隨口问了问几人去向,得到的回答也大同小异。
    崔光远只说陈希烈、张倚都在府中闭门不出,似乎是出於个人境遇对玄宗不满,並未隨驾1。
    前年,陈希烈受杨国忠排挤,上表辞相。
    玄宗遂以韦见素代之,罢陈希烈为太子太师。
    陈希烈失权之后,终日抑鬱。
    天宝初,张倚官至御史中丞,有作《对长才广度沈迷下僚策》。
    长才广度,指的是人才。沈迷下僚指的是长期区居低位。
    所谓“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
    出身高门者,虽碌碌之辈也能平流进取,坐至公卿。
    出身低者纵为时彦,穷其一生,却也只能为一浊官小吏。
    魏晋之世,世家门阀的势力到达巔峰。
    虽然唐朝的世家早已是明日黄花,再无盛况。
    但唐朝並无公平可言的科举,却导致这种现象仍然存在。
    《长才广度沈迷下僚策》本来是旨在稍稍改变这种现状的策对。
    讽刺的是,当时张倚受到玄宗宠幸,科举官员为討好他,便使其子,以不读书而闻名长安的张奭(shi)成为了天宝二年的进士第一。
    安禄山揭举此事后,由玄宗亲自主持复试。
    张奭手持试纸,却终日不能成一字。交了白卷,是谓曳白。
    人都说后汉积弊累累,也不过『举秀才,不知书』而已。
    圣朝文治武功分明远迈前代,却出了个一字不成的曳白状元。
    玄宗当即大怒,张倚自然也被贬官地方。
    后来回京,却再无圣恩。
    虽官至文部侍郎,去载又迁御史大夫2,却还是暗生不满。
    1《旧唐书》卷一百十一《列传第六十一》;
    十五年六月,玄宗苍黄幸蜀,大臣陈希烈、张倚等衔於失恩,不时赴难。
    2张倚本人,两唐书无传。
    其人十三载为文侍,十四载春夏迁御史大夫系考据,出自《唐仆尚丞郎表》卷十·辑考三下·吏侍五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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