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那声低低的的呢喃落下的瞬间。
    她周身那片始终稳固柔和,隔绝一切探查的金光,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波动太细微了。
    比起她过往情绪激动时,金光剧烈的摇曳,简直微不足道。
    可偏偏,这一次漾起的金光涟漪中,竟出现了一道缝隙。
    陈阳的神识本就笼罩在侧,於剎那间便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漏洞。
    他不禁一怔。
    隨即。
    一丝神识已顺著金光波动的韵律,本能而小心地探入进去。
    然后……
    他看到了一角衣衫。
    白色的,质地似乎极佳,在金光內里朦朧的光线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只有巴掌大小的一角,从金光深处隱约显露,仿佛衣袍的下摆。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是下意识地,神识便想顺著那衣角向上蔓延,想看看这金光之下,未央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
    “楚宴!”
    一声饱含惊怒的呵斥如同炸雷般响起!
    未央周身的金光骤然炽亮,那丝微不可察的缝隙瞬间弥合,將陈阳探入的那缕神识狠狠弹开!
    金光中。
    未央猛地转过了身,面对陈阳的方向。
    儘管看不见她的脸,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愤怒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你竟敢窥探我?!”
    话音未落。
    未央已一把抓起身旁一个空置的青色丹瓶,玉手扬起,作势就要向著陈阳狠狠砸来!
    丹瓶在她手中散发光芒,显然已被灌注了灵力。
    这一掷之力,绝非寻常。
    陈阳心中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防御。
    可就在那丹瓶即將脱手而出的瞬间……
    未央扬起的手臂,忽然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维持著那个投掷的动作,金光静静悬浮,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
    那手臂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丹瓶被她轻轻搁回原处,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半晌。
    未央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冰冷中带著一丝平静:
    “楚宴……”
    “你倒是聪明。”
    “想故意激怒我,诱我向你动手,然后藉此判我违反丹试规则,自动认输……是么?”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丹试规则严苛,其中一条便是……
    丹试双方,较量仅限於炼丹本身。
    严禁任何形式的直接攻击。
    违者,轻则判负,重则取消丹试资格,甚至受到宗门惩戒。
    未央方才若真將那丹瓶砸过来,无论是否造成伤害,都已是明显的攻击行为。
    在场眾多丹师与执事安亮亲眼目睹,她必输无疑。
    陈阳脸上连忙堆起訕訕的笑容,语气诚恳,带著无辜:
    “未央主炉误会了!”
    “楚某方才……只是全神贯注查看自己丹炉內的火候,神识自然外放些许,绝无半分窥探之意!”
    “还请主炉明鑑!”
    说著,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专注,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看未央那边。
    心念一动,沟通百草山脉。
    霎时间,破空声接连响起。
    一株株炼製筑基丹所需的常见草木灵药,从山脉中飞射而来,悬浮在陈阳身前的半空中。
    七星兰、地根草、凝露花、十年朱果……
    共计十九味主辅药材,正是炼製筑基丹的配方。
    陈阳的目光认真地在这十九株灵药上游移,手指虚点,仿佛在仔细甄选品质,完全一副心无旁騖,沉浸丹道的模样。
    “哼!”
    未央冷哼一声,金光波动了一下,终究没再纠缠。
    “你最好没有!”
    她丟下这句话,便转过身,继续操控起炼丹炉。
    炉內地火被她以定丹术精妙调控,各种珍稀药力正在缓缓融合。
    陈阳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方才那一瞬间……
    他不仅看到了那片白色衣角,更清晰地感知到了未央那一刻情绪的真实波动。
    不是平日那种戏謔嘲讽,尖利张扬的刻意表现。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金光因此產生的涟漪,却做不了假。
    ……
    “这金光……也並非毫无破绽。”
    陈阳一边佯装挑选药材,一边暗自思忖:
    “当她心神真正剧烈波动时,这隔绝神识的秘法,也会出现瞬间的鬆动。”
    这发现让他心头微动,但眼下並非深究之时。
    他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炼丹上。
    “这些灵药,由我来炮製吧。”
    身侧,杨屹川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说道。
    为炼丹师炮製药材,本就是丹童的职责之一。
    这些日子,他为陈阳打下手早已轻车熟路。
    “不!”
    陈阳却连忙抬手制止,摇了摇头:
    “杨大师,这次……不需要炮製这些草木灵药。”
    杨屹川动作一顿,眼中露出疑惑。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前悬浮的那十九株灵药,沉声道:
    “我要炼製的筑基丹……不需要这些真实的草木。”
    “什么?”
    杨屹川神色微微一变。
    他虽然知晓陈阳这些日子,一直在钻研所谓的无材炼丹,心中也认为这想法过於离奇,近乎妄想。
    炼丹之道,根植於草木。
    草木稟天地精华而生,各有性味归经,君臣佐使方能成丹。
    若无草木,丹从何来?
    药性何依?
    这已不是挑战常规,简直是顛覆丹道根基。
    然而。
    下一刻,陈阳给出了他的答案。
    只见陈阳目光专注地在那十九株真实灵药上一一扫过,仿佛在记忆它们的形態,色泽,乃至气韵。
    隨即。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体內灵力缓缓涌出。
    一缕缕精纯的灵气在他掌心上方塑形……
    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微锯齿,通体青碧的七星兰虚影,缓缓浮现。
    接著是一株根须虬结,表皮粗糙的地根草虚影。
    一朵花瓣晶莹,水珠滚动的凝露花虚影……
    一株又一株,整整十九种筑基丹所需灵药的灵气虚影,逐一在陈阳身前凝聚成形!
    它们栩栩如生,形態色泽,甚至某些特徵性的纹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远远看去,几乎与真实灵药无异。
    每一道虚影都散发著,与对应草木性质相近的灵气波动。
    然而。
    终究只是虚影。
    没有真实的草木纤维,没有蕴含天地精华的药质,没有经歷岁月生长的积淀。
    它们只是灵气的模仿。
    空有形与意,而无其实。
    “楚丹师,你莫非……”
    杨屹川看著这十九道灵气虚影,饶是以他的见识与定力,眼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用这些……虚影来炼丹?”
    “没错。”
    陈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此乃楚某追寻的……无材之丹!”
    这话声音不高,却瞬间在这並不算喧闹的丹试场內,激起了滔天议论!
    “什么?!无材之丹?!”
    “他疯了吗?!用灵气幻影炼丹?这、这简直是……”
    “大逆不道!荒谬绝伦!此乃对我丹道先贤,对天地草木的褻瀆!”
    “此人……已走火入魔!枉为我天地宗丹师!”
    周围的炼丹师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愤怒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一道道目光射向陈阳,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陈阳对周围的喧譁充耳不闻,心中却並非全无波澜。
    他理解这些同门的想法。
    天地宗的丹道,建立在草木转化的基础之上。
    炼丹师以高超技艺,將相对廉价的草木灵药,炼製成价值翻升数十倍,数百倍甚至更高的灵丹。
    此谓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这是丹师的地位与荣耀所在。
    可若如他这般,仅凭自身灵气便能无中生有,凝聚丹胚,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炼丹的成本可以无限趋近於零。
    丹师技艺的价值根基被动摇。
    这已不仅仅是技艺之爭,更触及了理念与存在的根本。
    杨屹川看著那十九道灵气虚影,沉默良久,才声音乾涩地问道:
    “那这丹药……若真炼成,其草木成本,该如何计算?”
    陈阳闻言,也是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追求无材之丹,根本目的並非为了顛覆丹道,也不是为了追求零成本炼丹的暴利。
    他只是……
    需要在人间道那绝灵之地,为自己找到一条筑基之路。
    沉默片刻,他缓缓摇头,语气带著一丝茫然:
    “这丹药能不能炼成……尚是两说。现在谈成本,为时过早。”
    他看向杨屹川,眼神恳切:
    “眼下,只需杨大师为在下精心控火。”
    “这些灵气虚影结构脆弱,地火灼热猛烈,极易使其溃散。”
    “需以极精细的火焰,徐徐图之。”
    杨屹川看著陈阳眼中那份执著,又看了看那十九道摇曳不定的灵气虚影,终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吧,杨某……尽力而为!”
    炼丹继续。
    陈阳先以神识扫过每一道灵气虚影,確认其结构相对稳定后,双手掐诀。
    “串珠法,启!”
    一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的灵力丝线,自他指尖悄然探出,精准地穿向第一道七星兰虚影中,特定叶脉节点。
    丝线毫无阻碍地穿过虚幻的灵气结构,並未破坏其形態,反而像为虚影注入了一道稳固的经络。
    接著。
    丝线游走向第二道地根草虚影,穿过其根须关键处。
    第三道,第四道……
    陈阳全神贯注,动作缓慢而稳定。
    十九道灵气虚影,被这一根无形的灵力丝线巧妙地串联起来,彼此间產生了微妙的联繫与牵绊。
    原本飘忽不定的形態,顿时稳固了许多。
    仿佛从一盘散沙,变成了被细绳串起的手炼。
    “咦?”
    对面,正在操控炉火的未央,忽然轻咦一声,金光微微转向陈阳这边。
    “你这稳固药性的法子……倒是有些意思?”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显然注意到了串珠法的独特之处。
    陈阳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应道:
    “一点微末伎俩罢了,怎比得上未央主炉的定丹术。”
    说完,便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串联。
    未央静静看了一会儿,见陈阳没有深谈的意思,便也转了回去,只是偶尔还会向这边扫一下,显示出她並非全无兴趣。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半个时辰后。
    未央那边,丹炉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紧接著,一股馥郁丹香,衝破丹炉的封锁,瀰漫开来!
    那香气醇厚无比,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体內灵力都隱隱活跃了几分。
    三千万灵石草木精华凝聚的筑基丹,即將出炉!
    哪怕是最保守估计,这一炉成丹若以千丹计,单枚丹药的草木成本也高达三万灵石!
    这已经超越了许多筑基丹的售价!
    反观陈阳这边。
    杨屹川已是满头大汗,全神贯注地操控著地火。
    他从未操控过如此脆弱的药材,火焰必须精细到每一缕,稍有差池,那串联的灵气虚影便可能溃散。
    陈阳同样紧张,神识紧紧锁定丹炉內部,不断低声提醒:
    “杨大师,火再小一丝,对,就是现在这样……左边第三道虚影有些波动,火焰稍稍偏右一点……”
    两人配合,如履薄冰。
    三个时辰的丹试时限,终於到了。
    炉火缓缓熄灭。
    杨屹川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询问:
    “成了吗?”
    隔著丹炉,他只能隱约感应到,內部有一团混杂的气息,但具体的丹药形態……
    却感知不清。
    陈阳的神识探入丹炉深处。
    片刻后。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他伸手一拍炉盖。
    嗤!
    一股淡白色气雾,从炉口蒸腾而上,在空中缓缓消散。
    炉底,空空如也。
    没有丹胚,没有药液,甚至连一点残渣都没有。
    只有一缕残存的灵气余韵,证明著刚才的炼製过程。
    彻彻底底的失败。
    “呵呵。”
    对面传来未央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金光飘然而起,悬浮在半空,未央的声音清晰传来,带著事不关己的淡漠:
    “记得支付三千万草木费用。”
    “我走了。”
    话音落下,金光一闪,便朝著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飞掠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陈阳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丹炉,又想到那三千万灵石的草木费用,只觉嘴里发苦,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一旁的杨屹川也是默然。
    早前与未央丹试落败,赔付的灵石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
    这段时间他意志消沉,再未亲手炼过丹,灵石来源早已断绝,纵使有心,也终究无力。
    陈阳將目光投向场边,执事安亮。
    “安执事……”
    他声音艰涩:
    “这……这般大额欠款,宗门……可有通融的法子?”
    安亮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按照宗门规矩,炼丹师因丹试產生的草木损耗欠款,每月可申请暂缓偿付的额度,是一百万灵石。且需在下月偿清,不得拖欠。”
    一百万……对於三千万而言,杯水车薪。
    陈阳心往下沉。
    安亮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若是欠款数额实在巨大,远超个人偿还能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途径。”
    陈阳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
    “请安执事明示!”
    安亮顿了顿,道:
    “大炼丹房深处,设有专门的偿债丹室。”
    “其內不见天日,隔绝外界,只有地火与丹炉。”
    “欠下巨债,无力偿付的丹师,可申请进入其中,日夜不休为宗门炼製指定丹药。”
    “以丹药抵扣欠款,直至偿清为止。”
    陈阳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不就是变相的……囚禁劳作?
    他下意识看向杨屹川。
    杨屹川神色复杂,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宗门確有此规……只是近百年,已极少有丹师被逼至此境。”
    陈阳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未央离去前那声轻笑,还有那句记得支付。
    或许……
    她本就存了將他逼入偿债丹室的心思?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
    “楚宴,你等我一下!”
    一旁的苏緋桃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坚定。
    陈阳愕然转头:
    “苏道友,这……这不是小数目,这是三千万……”
    “我知道。”
    苏緋桃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冲天而起,向著天地宗山门之外疾驰而去,转瞬消失。
    陈阳怔怔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与杨屹川留在丹试场。
    一边等待,一边低声交流方才炼丹的得失。
    几个时辰后。
    剑光破空而归。
    苏緋桃的身影重新落在丹试场上,衣裙微扬,髮丝被疾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也因急速飞遁而微微泛红。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执事安亮面前,素手一扬。
    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储物袋,稳稳落在安亮身前的石案上。
    “这里面,有三百个灵石袋。”
    苏緋桃声音平静:
    “每袋,十万上品灵石。”
    安亮明显愣了一下。
    三千万灵石,即便对於金丹甚至元婴修士,也是一笔惊天巨款。
    他深深看了苏緋桃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神色复杂的陈阳。
    这才拿起储物袋,神色凝重地探入神识,仔细清点起来。
    这一次,他检查得格外仔细,每一袋灵石的数量都反覆確认。
    整个丹试场鸦雀无声,陈阳的目光聚焦在安亮身上。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安亮终於抬起头,將储物袋收起,向苏緋桃微微頷首,声音清晰地说道:
    “灵石数额,无误。三千万草木费用,已结清。”
    陈阳嘴唇翕动了几下,看著苏緋桃平静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激?愧疚?承诺?在此刻这沉甸甸的三千万灵石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杨屹川心中亦是震动莫名。
    但他身为丹师,此刻心中盘旋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疑问……
    “楚丹师……”
    “你为何……”
    “执意要追逐这无材之丹?”
    他想起方才炼丹时,陈阳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那种不惜一切也要將灵气虚影炼化成丹的决绝。
    面对杨屹川认真的询问,陈阳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闪过青木祖师的指引,闪过陶碗化灵的微光,闪过人间道绝境中的冰冷与渴望,闪过上丹田空荡的虚无感……
    但这些,都无法宣之於口。
    最终。
    他抬起眼,看向杨屹川,缓缓说道:
    “我曾听闻,丹道至高,乃造化之术。”
    “所谓造化,千变万化,无有定形。”
    “草木生灵,固然是天地造化所钟,然造化岂仅止於草木?”
    “这丹道……不应,也不能,永远拘泥於一种草木之道。”
    杨屹川闻言,浑身剧震!
    他怔怔地看著陈阳,眼中光芒急剧闪烁,仿佛有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在他面前被猛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造化……不止於草木……”
    他喃喃重复著这句话,心神激盪。
    他钻研丹道,精研草木特性,追求君臣佐使的极致和谐,从未想过,丹道的根基,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许久。
    杨屹川眼中恢復清明,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隱隱的兴奋。
    “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阳,沉声道:
    “接下来,杨某会倾尽全力,辅助楚丹师。”
    “我也想看一看……”
    “这从未有人炼成过的无材之丹,究竟会是何种模样!”
    陈阳闻言,心头却莫名一虚。
    方才那番话,虽是他心中一些零星感悟的匯总,但更多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而拔高的说辞。
    他追求的,並非丹道的变革与突破,仅仅是一枚能在人间道让他筑基的丹药而已。
    可面对杨屹川眼中那炽热光芒,他只能压下心头杂念,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针对此次失败,详细探討了许久。
    杨屹川提出了几个关键建议:
    “楚丹师,若无实体丹材,仅凭地火这般暴烈的外火,恐怕难以为继。”
    “丹火需从自身灵力慢慢转化,虽起步微弱,但温和易控,能与虚影徐徐相融。”
    “另外,控火之责。”
    “杨某虽自认控火尚可,但这无材之丹的成败,核心在於你对灵气虚影的感知与维繫。”
    “因此,火候必须与你的感知完全同步……”
    “这主控之人,还须是你自己。”
    陈阳闻言,面露难色。
    他的控火技艺,经过九十多次与未央的丹试磨礪,已远非昔日可比,进步神速。
    但要说与杨屹川这等主炉大师相比,差距依然悬殊。
    杨屹川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递到陈阳面前。
    “这是……?”陈阳疑惑。
    “此乃杨某平生控火的一些心得体悟,以及《玄黄丹火吐纳诀》的部分修行精要记录。”
    杨屹川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秘传,而是一卷普通书册:
    “楚丹师或可借鑑一二。”
    陈阳大惊,连忙推拒:
    “杨大师,这如何使得?此乃你心血所聚,楚某岂能……”
    “收下吧。”
    杨屹川將玉简塞入陈阳手中,眼神坦荡:
    “我也很想看看,丹道的造化之法,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想亲见一枚……从未有过的丹药诞生。”
    陈阳握著尚有体温的玉简,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喉头微哽,最终只能抱拳一拜:
    “楚某……定不负所托。”
    杨屹川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丹试场上,只剩下陈阳与一直静静等候的苏緋桃。
    两人默默返回西麓洞府。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
    山风吹拂林叶,鸟鸣清脆,却更衬得两人之间无声。
    一直走到洞府门前,陈阳停下脚步,却依旧眉头紧锁,抿唇不语。
    “楚宴,你为何……”
    苏緋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皱著眉头,不愿和我说话?”
    陈阳转过身,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愧疚与压力再次翻涌上来。
    “我……”
    他声音乾涩:
    “我只是……”
    “不知该如何开口。”
    “从你助我炼丹至今,已……已耗费了一亿灵石。”
    这个数字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
    “你师尊那边……你私自取用如此巨额的灵石,会不会……惹她震怒?给你带来麻烦?”
    苏緋桃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著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轻鬆。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么?”
    她眨了眨眼:
    “从人间道回来,我便已將你我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师尊了。”
    陈阳点头:
    “是,你说过。”
    ……
    “灵石的事,我也一併稟明了。”
    苏緋桃声音轻柔下来:
    “而我师尊她……”
    她顿了顿,看著陈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並不介意我拿了这些灵石。”
    陈阳怔住。
    苏緋桃走近一步,继续道,语气里带著安抚:
    “楚宴,你无需多想。我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她待我如己出,这些灵石,她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责怪我。”
    “你只需要心无旁騖,专注丹道,早日成就主炉。”
    “其他的……一切有我。”
    陈阳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只觉得一股暖流,並非仅仅流过心头,而是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我……我楚宴!”
    “若能成就主炉,必当亲上白露峰,为白露峰上下所有弟子炼丹!”
    “为你苏緋桃炼丹!为秦剑主炼丹!绝无二话!”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郑重也最实际的承诺。
    苏緋桃闻言,却歪了歪头,看著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波光流转,带著几分促狭:
    “白露峰又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既没人请你,你又怎么上得来呢?””
    她说完,还故意向陈阳挑了挑眉,眼神意有所指。
    陈阳先是微怔,隨即细细琢磨她话中之意,不由轻轻皱眉,目中露出些许茫然之色,一时未能应声。
    苏緋桃见他似未完全明白,笑意更深,但脸颊也浮起淡淡红晕。
    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声音却更低,更柔了,仿佛自言自语:
    “其实……这些灵石,我师尊说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鼓足勇气。
    “……也不用你还。”
    “一枚都不用还。”
    陈阳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还?那怎么行?这……”
    这灵石既非他抢来,也非他赚来。
    秦剑主不追究苏緋桃私自取用已是宽宏,岂能真的当作无事发生?
    在他心中,有借必有还,这是天经地义。
    “怎么不行?”
    苏緋桃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若蚊蚋:
    “师尊说……这些灵石,便当作……当作……”
    后面几个字,含糊得根本听不清。
    她忽然抬起头,脸颊緋红如霞,眼神却亮晶晶的,带著羞涩,向著陈阳招了招手:
    “楚宴,你……过来些。”
    陈阳不明所以,依言上前一步。
    “再……再近些。”
    苏緋桃声音更低了。
    陈阳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已不足一尺。
    苏緋桃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陈阳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她將唇凑到陈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轻轻吐出了那句话:
    “我师尊说……”
    “这些灵石,就作为……”
    “嫁妆。”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猛然炸响在陈阳耳畔,让他心神俱震!
    他浑身猛地一僵,疯狂跳动起来。
    而苏緋桃说完,未等陈阳反应,便飞快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触感温软,一触即分。
    隨即,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连退好几步,还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瞧见。
    然后。
    她才仿佛重新找回了镇定,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脸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咳咳……楚宴,你觉得……方才那主意怎么样?那、那是我师尊的主意……”
    她说完,便紧紧抿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阳,等待他的回答。
    陈阳却像是呆住了。
    他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刚刚被亲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温软的触感。
    他目光有些茫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轰鸣。
    嫁妆……
    秦秋霞……认可了?
    苏緋桃……
    楚宴……
    陈阳下意识地,缓缓低下头,將脸埋进了廊檐投下的阴影里。
    “楚宴?”
    苏緋桃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音量也提高了一些:
    “你说话啊?”
    陈阳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苏緋桃。
    却见她眼圈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她死死盯著他。
    “楚宴?!”
    她第三次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一声带著恳求的轻喝。
    陈阳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那个有些无措,有些茫然的自己的倒影。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一个清晰无比的字,从他喉中衝口而出:
    “好!”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隨即,一股奇异的尘埃落定感,涌遍了全身。
    苏緋桃听到这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眼中却隱隱有水光闪动。
    “好……”
    她也轻轻重复了一遍,用力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却依旧带著羞涩:
    “我等会儿还有点事,需回凌霄宗一趟。明日……我再过来。”
    陈阳此刻心绪尚未完全平復,闻言下意识道:
    “不用。接下来三日,我需要闭关,仔细参悟杨大师所赠的控火玉简。”
    苏緋桃理解地点点头:
    “好,那你安心闭关。”
    她又深深看了陈阳一眼,仿佛要將此刻他的模样刻进心里,这才转身,化作剑光离去。
    直到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陈阳才缓缓转身,推开洞府石门,走了进去。
    禁制闭合,將外界的一切隔绝。
    洞府內安静下来,只有地火脉传来的微弱嗡鸣。
    陈阳走到石室中央,在蒲团上缓缓坐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静坐许久。
    他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指尖灵力微吐,那层与他面容紧密契合的惑神面,被缓缓揭下。
    陈阳低头,看著掌心那张薄薄的面具,眼神复杂难明。
    “这天地宗……”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迴荡,带著一丝迷茫与不確定。
    “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在人间道那样,这惑神面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静静坐著,將面具放在膝上,看著它,仿佛看著另一个自己。
    许久。
    他才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统统压下,强行纳入心底深处。
    现在,不是沉溺於这些的时候。
    他重新將惑神面覆於脸上,恢復了楚宴的容貌与气息。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杨屹川所赠的那枚青色玉简,贴於额头,神识沉入其中。
    剎那间,精妙绝伦的控火心得与法诀精义,涌入他的识海……
    几日后。
    陈阳再次向未央发起丹试挑战。
    这一次,他採纳杨屹川的建议,不再使用地火,而是以自身灵力催生出一团温和的灵火进行炼製。
    並且,他主控火焰,杨屹川从旁辅助指点。
    然而,依旧失败了。
    灵气虚影在灵火的灼烧下,虽然坚持得更久,串珠法也提供了相当的稳定性,但到了最后融合凝丹的关键一步,总是功亏一簣。
    那些不同属性的灵气虚影,仿佛天生排斥,无法完美交融,最终要么各自溃散,要么混乱炸开。
    陈阳找不到根本原因。
    他独自坐在洞府中,闭目內视。
    下丹田,道石静静悬浮,散发著苍茫古老的意韵,是他道基的根本。
    中丹田,天香魔罗淬血脉路沉寂而强大,是他肉身的底蕴。
    上丹田……泥丸宫中,空空荡荡。
    “我曾於人间道,藉助陶碗化灵,重修至炼气十三层……”
    “可一旦离开人间道,回归东土,上丹田凝聚的灵气,便尽数被下丹田的道石吸收。”
    “点滴不存,炼气修为也隨之消散……”
    “恐怕……唯有真正筑基,在上丹田筑成道韵,才有资格將这修为真正留在上丹田,不被下丹田吞噬。”
    “我……还是需要那一枚,无材筑基丹!”
    陈阳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
    又过去数日,人间道再次开启。
    陈阳没有第一时间进入。
    他先陪著苏緋桃在东土几处风景秀美之地,游玩了数日。
    谈笑风生,赏景论剑。
    直到苏緋桃彻底放心,不再疑心他会偷偷前往人间道涉险。
    他才寻了个藉口,独自悄然传送而入。
    这一次进入人间道,陈阳发现,自己重新修炼至炼气十三层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两三日,依靠陶碗化出的灵液,他便再次站到了炼气期的顶峰。
    这具被反覆淬炼过的躯体,对灵气的吸纳与转化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然而,筑基的瓶颈,依旧如天堑横亘。
    没有筑基丹,便无法快速跨过那道门槛。
    人间道十日结束,陈阳重返东土,回到天地宗。
    距离与未央的百次丹试约定,仅剩最后一场。
    虽然赫连山最初的目的,只是让他借未央这块磨刀石砥礪自身,从未指望他能真正获胜。
    但陈阳心中,仍存著一丝不甘的火焰。
    他想贏。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机会渺茫如风中残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风轻雪温和含笑的面容。
    明知那或许只是上位者隨口的勉励,但每每思及,陈阳心中总会生出细微的悸动。
    他决定,向未央发起最后一次丹试挑战。
    倾尽所有,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他调整状態,准备向未央发出邀约的期间……
    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东土修行界,尤其是各大宗门参与杀神道歷练的弟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
    这一日。
    陈阳正在洞府中打坐静心,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声。
    许多丹师聚集在公共区域,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惊疑与兴奋。
    陈阳心中微动,结束打坐,走出洞府。
    只见不少相熟的丹师正三五成群,激烈討论著什么。
    “真的假的?修罗道要开了?”
    “千真万確!消息是从道盟那边传出来的,据说已经有不少宗门接到风声,开始准备了!”
    “这……杀神道这一轮,已经开启了人间、地狱、畜生、饿鬼四条道途,已是百年罕见了!”
    “怎么修罗道也要开了?这不合常理啊!”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他虽沉浸丹道,但对杀神道的基本常识还是了解的。
    双月皇朝遗留下的这处筑基秘境,六条道途的演变自有其规律。
    一般而言,百年周期內,能稳定开启两到三条道途已是常態。
    开启四条,便属罕见。
    上一个百年,最初也只开启了人间、饿鬼、畜生三道。
    直到最后十年,才演变出修罗道。
    而如今这一轮杀神道,开启不过数年,已接连出现了饿鬼、畜生、地狱、人间四条道途。
    如今,连修罗道也要开启?
    这不太寻常!
    恰好此时,杜仲前来拜访,给陈阳送来这个月的俸禄。
    陈阳便顺势问起了此事。
    “杜道友,外面传闻修罗道开启了,可是真的?”
    杜仲將灵石袋交给陈阳,闻言笑了笑,道:
    “楚丹师也听说了?消息確实,不过……並非已经开启,而是將要开启。”
    陈阳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將要开启?此言何意?”
    杜仲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楚丹师平日醉心丹道,对外界消息或许不甚灵通。此次修罗道將启,並非杀神道自身道途的自然演变所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而是有外力,要强行开启此道!”
    陈阳瞳孔微缩。
    外力干预道途演变,他並不陌生。
    当初地狱道便是因为道盟的介入,才提前结束。
    难道这次又是道盟?
    他下意识问道:
    “是道盟要开启修罗道?”
    杜仲却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收敛,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非也。此次……並非道盟。”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缓缓开口:
    “此次欲开修罗道者……来自上面!”
    ……
    陈阳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洞府顶部粗糙的石纹。
    “上面?”
    杜仲收回目光,看向陈阳,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上面的……南天。”
    最后两个字落下瞬间,洞府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南天!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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