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真实,皮肤轮廓,皆是他原本的模样。
    没有了惑神面的遮掩,楚宴的偽装彻底消失。
    此刻站在这人间道的,是陈阳。
    真真正正的陈阳。
    夜风拂过面颊,带来草木的湿润气息。
    他低头看向胸前。
    那里空空如也,第一次进入杀神道时,由判官记录下的那枚身份令牌,也消失不见了。
    “入了这人间道,不光是灵气无法维持……”
    “血气亦是如此!”
    “连浮花千面这等偽装之术,也失效了。”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无仙的世界。
    彻彻底底。
    他沉默片刻,抬脚向著不远处的水潭走去。
    月光洒在潭面上,泛起细碎银光。
    陈阳蹲下身,借著那点光亮,看向水中倒影。
    水面微漾,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宇间带著歷经风霜的沉静,眼角两道血色小花印记,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陈阳心中微微一怔。
    “这脸,如果到了人多的地方,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气涌入肺腑。
    三千万灵石的悬赏,道盟遍布东土的耳目,这面容若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今,惑神面已经失效了。
    “这该如何是好……”
    陈阳摊开手掌,那张薄如蝉翼的假面静静躺在掌心。
    月光下,面具表面流转著淡淡的微光,触感依旧细腻,却再无半分灵力波动。
    他反覆查看,指腹抚过面具边缘的每一寸。
    “这惑神面,看上去很逼真,就是感觉不到半点遮掩气息的功效……”
    陈阳喃喃道:
    “或许,是因为我如今没有神识,无法详细探查的缘故。”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忽然顿住。
    夜风吹动发梢,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不对……”
    陈阳眼中骤然亮起:
    “此物虽然在人间道失灵,但是这人间道,旁人又没有神识,我又何须惧怕旁人探查呢?”
    电光石火间,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人间道剥夺了所有修士的修为,包括神识。
    在这里,所有人都只能凭肉眼观察,靠凡俗手段辨识。
    既然如此,惑神面虽暂时失去了遮掩气息,变幻面容的灵力……
    但其逼真的外观本身,便是一层绝佳的偽装!
    陈阳深吸一口气,將惑神面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月光透过薄薄的面具,能看到细腻的肌肤纹路。
    他思索片刻,索性从地上扯了一把野草,熟练地从草茎中抽出几根柔韧的草芯。
    然后……
    他將惑神面轻轻覆盖在脸上,对准五官。
    接著用那几根草芯当作繫绳,在脑后仔细地打了个结,又在耳后,鬢角处多加固定。
    陈阳动作很慢,很仔细。
    草芯不能系得太紧,否则会勒得变形,也不能太松,否则面具容易滑落。
    系好后,他眨了眨眼。
    这面具竟意外地透气,贴在脸上並不憋闷,內外通透,还能透光。
    从內部看向外界,视野虽然稍暗,但还算清晰。
    而从外界看过来……
    他走到水潭边,再次看向水中倒影。
    月光下,一张凶恶的五虫之相映在水面。
    那是通窍当年隨手画下的图案,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不细看,还真看不出那是一张面具,只当是此人天生凶相。
    “似乎,看起来没有太大的问题。”
    陈阳对著水面左右侧了侧头,面具贴合得很稳。
    他试著做了几个表情。
    皱眉、咧嘴、瞪眼……
    面具隨著面部肌肉微微牵动,虽不如灵力催动时那般自然,但在凡人肉眼看来,已足够逼真。
    “呼!”
    陈阳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惑神面虽已沦为凡物,但既然人间道无人动用神识探查,单凭其外观遮掩,便已足够。
    他定了定神,辨明方向,向著前方那座隱约可见的城池迈步走去。
    踩在湿软的土地上,陈阳有些不太习惯。
    明明每天都有用脚走路,可今日却格外陌生。
    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真切感受到地面的起伏,草根的缠绕,泥土的粘滯。
    体內没有灵气,中丹田血气沉寂,这副身体彻彻底底变回了凡人之躯。
    陈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炼丹磨出的薄茧。
    此刻这双手,只能握拳,不能掐诀,不能御物。
    他苦笑一声,继续向前。
    月光照亮前路,草木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河。
    河面不宽,约莫五六丈,但水流湍急,在夜色中泛著白沫。
    陈阳原本想涉水过河,走到岸边时却迟疑了。
    天色太暗,看不清水深浅,也看不清水下是否有暗石漩涡。
    他折了根枯枝,探入水中。
    枯枝入水三尺,还未触底。
    陈阳皱眉,又往前探了探……
    四尺、五尺……河水冰凉刺骨,枯枝继续下沉。
    他收回手,看著湿漉漉的枯枝,摇了摇头。
    “才当上天地宗的丹师,可不能死得这般莫名其妙。”
    只能绕路。
    沿著河岸向北,月色下,陈阳的影子在草地上拖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草丛中有夜虫鸣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这一绕,就是数十里。
    天色渐渐泛白,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时,陈阳终於看到了一座吊桥。
    简陋的木桥横跨河面,绳索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他走上桥,木板发出吱呀声响。
    河水在脚下奔腾,晨雾从河面升起,將远处的城池笼罩得朦朦朧朧。
    “一条河,如果没有桥,对於凡人来说,几乎等同於天堑。”
    陈阳扶著绳索,望著脚下奔流的河水,心中感慨。
    明明看著只有十几里,却走了整整一夜。
    天色大亮时,陈阳终於进了城。
    城门古朴,青石垒砌,守城的兵卒打著哈欠,对进出的行人懒得多看一眼。
    城內街道渐次热闹起来。
    早点摊子支起炉灶,热气腾腾,货郎挑著担子沿街叫卖,妇人提著菜篮匆匆走过。
    陈阳寻了家看起来乾净的客栈,要了间上房。
    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陈阳这才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唤来店小二。
    “打一碗糨糊来,要粘稠些的。”
    他吩咐道,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店小二虽有些疑惑,但见陈阳穿著还算体面,出手也爽快,便很快端来了一碗冒著热气,略显浑浊的米浆糨糊。
    陈阳道了声谢,关上门,將碗放在桌上。
    他坐到铜镜前,小心翼翼將脸上的惑神面摘下来。
    面具边缘沾了些草屑,他用指尖轻轻拂去。
    然后,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竹片,舀起一点糨糊,开始在额头、脸颊、下巴处涂抹。
    涂抹得非常仔细,非常均匀。
    糨糊薄薄一层,凉丝丝的触感在皮肤上蔓延。
    陈阳对著镜子,確保每一处需要贴合面具的地方都覆盖到,尤其是鼻樑两侧,颧骨下方这些容易翘边的部位。
    涂抹完毕,他等了片刻。
    待糨糊微干,变得粘稠时,才拿起惑神面,对准面部轮廓,缓缓覆上。
    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向下按压。
    手指轻柔而坚定,確保面具与皮肤完全贴合,不留气泡。
    糨糊的粘性恰到好处,面具稳稳固定在脸上,比用草芯繫著牢固得多,也舒適得多。
    他走到房內那面模糊的铜镜前,仔细端详。
    镜中之人,凶眉恶目,正是楚宴。
    他试著做出几个表情,面具隨之自然牵动。
    唯有眼角细微处能动幅度稍小。
    但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察觉。
    “这惑神面,就算在人间道失灵了,但逼真度还在啊,看不出什么名堂来。”陈阳心下稍安。
    为了確认,他特意下楼。
    在客栈门口一个卖镜子的摊位前驻足,借著摊主擦得鋥亮的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镜中映出一张五虫之相,凶恶中带著几分崢嶸。
    额角、鬢边、下頜边缘,看不到半点面具衔接的痕跡,仿佛天生如此。
    “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陈阳心中暗道,终於鬆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陈阳便在这人间道的城池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需要寻找青木祖师所说的天道筑基线索,可这人间道,怎么看都只是一处平凡的凡俗世界。
    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没有功法典籍……
    只有柴米油盐,生计奔波。
    陈阳走在熙攘的大街上,环顾四周。
    卖菜的农贩高声吆喝,铁匠铺里传来叮噹锤击,茶馆里说书人拍案惊堂,孩童追逐打闹从身边跑过。
    这一切真实得令人恍惚。
    来人间道前,陈阳已了解过。
    入了人间,便是做凡人。
    但他没想到,会凡得如此彻底。
    储物袋打不开,里面的法宝、丹药、灵石,全成了无用之物。
    “而这人间道,需要的还是……一些银两。”
    陈阳摸了摸怀中钱袋,里面是入道前特意准备的散碎银两和铜钱。
    他走到一个炊饼摊前。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脸皮白净,手上沾著麵粉,正麻利地將麵团擀成饼状,贴在炉壁上。
    “店家,拿两个热炊饼,快些,饿死我了!”
    陈阳丟过去几个铜板。
    青年笑著接过,掀开厚厚的麻布盖帘,一股热气夹杂著麦香扑面而来。
    他用荷叶麻利地捲起两个刚出炉的炊饼,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大口咬下。
    炊饼外脆內软,带著烘烤后的焦香。
    他確实饿了。
    赶了一夜路,前前后后走了六七十里,这副凡人之躯早已飢肠轆轆。
    没有修为支撑,飢饿感来得如此真切,如此迫切。
    然而刚吃了两口,一大块饼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陈阳脸色涨红,弯腰咳嗽。
    “道友,慢些吃啊,別噎著了!”
    卖炊饼的青年见状,连忙从旁边拿起一个水罐,倒了一碗清水递过来。
    陈阳接过,大口灌下。
    清凉的水衝下堵在喉头的饼块,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抬起头,看向那青年。
    “道友?”陈阳狐疑道。
    那青年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乾笑两声:
    “客、客官听错了吧?小的说的是客官……”
    陈阳盯著他看了片刻,心中瞭然。
    这人间道有两类人。
    一类是此地的凡人,乃杀神道业力凝聚所化,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却不知自己只是业力化身。
    另一类……
    则是如陈阳这般,凭铜片凭证进入此地的修士。
    十日为期,体验凡尘。
    这卖炊饼的青年,显然是后者。
    修士在人间道需格外小心。
    没了修为傍身,若是被仇家认出,或是被有心人盯上,死在这凡俗世界里,也不过是悄无声息。
    陈阳没有在意,只咬了口炊饼,含糊道:
    “你炊饼做的挺好吃的?”
    “过赞了,家父教的。”
    青年笑道,神色自然了些。
    陈阳点点头,边吃边隨口閒聊。
    彼此聊得久了,加之先前在称呼上已然说漏了嘴,青年索性不再隱瞒,说他早年也是凡俗出身。
    后来机缘巧合上山修行,因门规限制,多年不得下山。
    等到终於能归家时,爹娘早已过世,坟头草已三尺高。
    “所以想来这人间道看看……”
    青年低头翻动炉壁上的炊饼,声音轻了些:
    “如果当年没上山,就在这市井里卖一辈子炊饼,是什么感觉。”
    陈阳默默听著,没有接话。
    吃完炊饼,他走到街角一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水苦涩,却解渴。
    “十天而已,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又能体会多少呢?”
    陈阳望著街上熙攘人群,心中喃喃。
    人间道加入每月轮迴后,饿鬼道、畜生道、人间道各占十日。
    十日之后,道途演变,修士便可离开。
    “十天,最多算是一场梦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每日在城中閒逛。
    他走遍大街小巷,进过茶馆酒肆,逛过集市庙会,甚至还在城郊的田埂上坐了一下午,看农人弯腰插秧。
    可天道筑基的线索,半点也无。
    他也曾尝试吐纳。
    盘膝闭目,调整呼吸,意守丹田。
    可吸入口中的只是凡俗空气,没有半分灵气。
    下丹田处的道石之基沉寂如死物,中丹田的血气脉络也毫无反应。
    “不行,此地根本没有任何的灵气。”
    陈阳睁开眼,望著西沉的落日,心中涌起深深的困惑。
    “连灵气都没有,又如何筑基呢?”
    青木祖师说,人间道有凡尘俗世,眾生百態,或许蕴藏著天道筑基的契机。
    可陈阳看了这么多日,只看到了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为聚散悲欢。
    这与他想像中的天道筑基,相去甚远。
    “莫非得多跑几处城池,到处看看才能找到筑基之法?”陈阳不解。
    为了寻得更广的线索,他备好乾粮和水,花了三天时间,步行前往另一座城池。
    沿途风景变换。
    田野、村庄、山林、溪流。
    他遇到赶路的商队,借宿过农家的茅屋,也在破庙里独自过夜。
    凡人之躯的疲累如此真切,脚底磨出水泡,肩膀被行囊勒得生疼。
    可到了新的城池,依旧一无所获。
    倒是在街上,陈阳注意到有些行人脸上戴著面具。
    有的是戏曲脸谱,有的是兽首模样,有的乾脆就是一块布遮住半张脸。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
    戴面具的,多半是修士,或是避仇家,或是单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毕竟在这无法动用修为的人间道,一张脸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十日期满。
    当那股熟悉的抽离感传来时,陈阳正坐在一处麵摊前。
    下一瞬。
    下丹田处沉寂已久的道石之基微微震动,温厚的灵力感重新流淌。
    中丹田內。
    蛰伏的血气亦开始缓缓復甦。
    力量回归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舒嘆出声。
    人间道结束了。
    道途演变,周遭的景致也隨之流转。
    修士们陆续离场。
    陈阳自然地飞向无人处,布下阵法,隨即捏紧铜片。
    身形便消失在原地,回到了天地宗数百里外,荒野中的传送阵旁。
    “青木祖师……是不是搞错了?一个全无灵气之地,如何筑基?”
    陈阳御空而起,飞向天地宗方向,心中疑惑如云堆积。
    只能压下不解,待下月人间道再开启时,继续探寻。
    眼下,还有要紧事。
    该去赫连卉处引渡血气了。
    赶到馆驛二楼,刚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赫连卉轻柔的声音便已响起,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楚道友,你来了?”
    陈阳看向窗边那个静坐的红色身影,歉意道:
    “抱歉,赫连姑娘,这几日有事忙碌。我这就为你引渡血气。你这几日身子可还安好?”
    红盖头微微动了动,赫连卉的声音带著笑意:
    “无碍,我感觉身子很好,体內血气依旧充盈。”
    陈阳暗鬆口气。
    赫连卉可不能出事,否则赫连山归来,自己无法交代,那十年的丹道指点承诺恐怕也要落空。
    引渡血气完毕,陈阳返回宗门。
    接下来的一月,炼丹修行不輟。
    不过空閒之余,他心中,始终惦念著下月人间道开启。
    ……
    第二次进入人间道,陈阳做了更多准备。
    他特意用布兜装了几瓶丹药和几株益血草贴身携带,想著或许在此地能有些不同。
    然而现实再次让他失望。
    吞服丹药,如泥牛入海,无半分灵气反应。
    嚼食益血草,血气亦无半点波澜。
    “这人间道,当真玄妙。丹药灵草,在此竟全无用处。无法修行之地,谈何天道筑基?”
    陈阳苦笑,只能继续如上次一般,寻一座城池,每日行走观察,十日过去,依旧空空。
    如此,又到了该去赫连卉处的日子。
    陈阳熟练地引渡血气,閒谈几句,返回宗门,等待下一次人间道轮迴。
    时光在等待与重复的探索中悄然流逝。
    转眼,已是赫连山离开的第三个月。
    这一日。
    陈阳照例来到馆驛。
    推开房门,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著门,站在房间中央,正与窗边的赫连卉说著什么。
    那熟悉的宽厚背影,让陈阳一愣。
    对方转过身。
    一张与赫连山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粗獷,眉宇间带著一股豪迈之气的面孔,映入陈阳眼帘。
    正是赫连卉的三爷爷,赫连洪!
    陈阳当即是瞪大了双眼,惊讶脱口而出:
    “赫连洪前辈,你……你怎么来了?”
    他心中惊疑,赫连山说过要从远东回来,可来的怎么是赫连洪?
    赫连洪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扫视著陈阳,闻言眉头一皱,声音洪亮:
    “怎么,你这眼神,看到老夫不高兴吗?”
    陈阳心中一凛,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
    “没有没有,晚辈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没想到是前辈你从远东过来了。”
    赫连洪见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踏步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灌下,才斜睨著陈阳道:
    “老夫知晓你的意思,一定是盼著我二哥来,好继续指教你炼丹是吧?”
    陈阳只能赔笑:
    “赫连山前辈丹道通玄,晚辈获益匪浅,自然是盼著的。”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
    赫连洪脸色稍霽,但目光依旧在陈阳脸上打转,仿佛要看出朵花来:
    “我二哥还有些事情,在远东被耽搁了,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不过真没想到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点不可思议:
    “你小子居然还真当上了天地宗的炼丹师了?”
    他摸著下巴,又仔细打量了陈阳一番,嘖了一声: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陈阳保持著恭谨的笑容:
    “都是赫连山前辈指教得好,晚辈侥倖而已。”
    ……
    “不错,天地宗的炼丹师……”
    赫连洪似乎满意了,点了点头,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这样……倒也还配得上我家小卉。”
    “三爷爷!”
    窗边的赫连卉闻言忍不住了,红盖头转向赫连洪的方向,声音里带著熟悉的羞恼。
    “你別再胡说了!”
    她甚至摸索著,试图抬起脚去踢赫连洪。
    陈阳看著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无奈。
    这赫连洪的性子,和他二哥赫连山,还真是一脉相承。
    接下来。
    陈阳如常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过程中,他不忘询问赫连山的近况,以及当初在远东分別时,受伤的连天真君如何了。
    ……
    “我真想不明白……”
    赫连洪摸著下巴,一脸探究地盯著陈阳:
    “你这么一个……”
    “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傢伙,就算现在做了炼丹师,也不该有这么大能量。”
    “为何当初在远东,能让那洛金魔宗出动那么多真君护你?”
    陈阳一脸无辜,茫然摇头。
    两个时辰过去,血气引渡完毕。
    陈阳起身准备告辞,赫连洪却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陈阳停下脚步:
    “前辈还有吩咐?”
    赫连洪走近几步,目光如炬,上下扫视陈阳,尤其在他周身血气感应上停留:
    “我看你小子,引渡了两个时辰血气,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似乎並无多少损耗?”
    陈阳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
    “还好,並未感觉不適。”
    惑神面遮掩下,元婴神识也难以穿透,他倒不担心被看穿虚实。
    赫连洪眼中却掠过一丝精光,大手一挥:
    “两个时辰哪里够!你这般龙精虎猛的模样,至少再来两个时辰……”
    “不,三个时辰!乾脆就到明天天亮!”
    “反正你是炼丹师,出入山门自由,明日再回也不迟!”
    说著,竟不由分说,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陈阳肩上,力道不轻,要將他重新按回座位。
    陈阳一时愕然,张口欲言。
    “三爷爷!”
    赫连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明显的怒意:
    “你做什么!”
    “楚道友愿引渡两个时辰血气,已是天大恩情,你怎能如此强人所难!”
    “你若再胡闹,我立刻便收拾东西回远东去!”
    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赫连洪显然没料到自家孙女反应如此激烈,更没料到陈阳还未开口求情,她已先发作。
    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
    “小卉,三爷爷不是胡闹啊……”
    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转头怒瞪陈阳,眼神示意他赶紧说点什么。
    陈阳心中也是无奈。
    他並非一定要立刻回宗门吐纳或炼丹,只是今日……
    他等待数月,终於有一场地黄一脉的主炉向未央发起的丹试。
    主炉层次的较量,或许能让他一窥未央真正的丹道造诣。
    他本打算赶回去观战。
    就在他犹豫如何开口之际,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直接钻入他耳中,正是赫连洪的声音:
    “我二哥说了……”
    “此番从远东回来,便好生栽培你。”
    “原本十年主炉之期,或可缩短一两年。”
    “当然,他叮嘱我,让我盯著你,好生为小卉引渡血气。”
    “楚宴,你也不想那主炉之事……”
    话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陈阳目光与赫连洪那带著警告的眼神一碰。
    仅仅眨了一下眼,便顺势坐了下来,转向赫连卉,语气恳切道:
    “赫连道友,且慢!”
    赫连卉红盖头微转,似在看向他。
    陈阳深吸一口气,神色无比认真:
    “你先坐下,我……再为你引渡血气!”
    赫连卉並未依言坐下,红盖头轻动:
    “楚宴,你不是还有事,要返回宗门吗?”
    与此同时,赫连洪又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微微点头,示意明白,隨即解释道:
    “宗门回去,也无非是翻看丹道玉简罢了。”
    “我这个月的丹贡早已缴清,並不急著开炉。”
    “倒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
    “我近几日服了些血气过旺的丹药,体內確有些不適。”
    “幸好赫连洪前辈眼力高明,看出了端倪。”
    “这血气太盛,也非好事啊!”
    说著,他已再次取出那截牵丝红线,熟练地系在赫连卉指尖。
    “有劳赫连道友,帮我化解一番了。”他语气诚恳。
    赫连卉虽觉有些蹊蹺,但陈阳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推拒,只得默然坐下,伸出了手。
    时间在静默中再次流淌。
    待到陈阳终於得以脱身,匆匆赶回天地宗,打听昨日丹试结果时,得到的消息毫无悬念……
    未央胜。
    “错过了……”陈阳轻嘆。
    地黄一脉的主炉们,在未央手下败绩累累,如今敢挑战者已是凤毛麟角。
    余下那些层次差距过大的丹师挑战,根本逼不出未央的真正手段。
    想看主炉层次的对决,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
    接下来的三个月,赫连山仍滯留在远东,归期未定。
    陈阳每隔几天按时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同时,人间道每月开启时,他必向赫连洪请假,提前为赫连卉多引渡些血气。
    对此,陈阳並无怨言。
    他体內血气经由天香摩罗淬血脉络滋养,早已远超寻常筑基修士,即便引渡一日一夜,也无亏空之虞。
    真正让他心焦的,是人间道中那始终渺茫的天道筑基线索。
    又是一个月的人间道开启之日。
    陈阳再次踏入这片凡俗界域。
    “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坐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熙攘人群:
    “街上的修士,似乎比最初少了些,更多的是这杀神道业力演化出的凡人。”
    虽无神识,修为尽封……
    但观察久了,陈阳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
    能模糊分辨出哪些是如他一般的修士,哪些是杀神道业力演化的凡人。
    那是一种气质眼神,行为模式上细微而难以言喻的差异。
    修士减少,也在情理之中。
    人间道虽无恶鬼凶兽的直接危险,但做凡人的滋味,对於习惯了飞天遁地,灵力滋养的修士而言,並非愉快体验。
    即便如他第一次遇到的那个卖炊饼的青年,也只是来此圆一场短暂的凡尘旧梦。
    梦醒便去,再未出现。
    “哎,青木祖师所言的天道筑基,究竟在何处?”
    陈阳轻嘆一声,目光掠过街上眾生百相。
    叫卖的商贩,嬉戏的孩童,討价还价的妇人,匆匆赶路的行脚商……
    没有灵气,没有神识,他甚至无法看清稍远些的街景细节。
    目光所及,仅此一条街的熙攘。
    “小二,结帐!多的赏你了!”
    陈阳从钱袋摸出一小块碎银,丟在桌上,起身离座。
    店小二小跑过来,瞥见桌上那远超茶钱的银块,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躬身:
    “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小二那毫不掩饰的欣喜模样,脚步微顿。
    “这个小二……不是修士,是杀神道业力演化的凡人。”
    他心中默道,转身下楼。
    他打算去另一座城池看看。
    在客栈对面的乾粮铺子买了些耐放的饼子与肉脯,又去杂货店灌了一皮囊清水,便朝著城门方向走去。
    出城的路上,他明显感觉到,人间道里的修士数量,一次比一次稀薄。
    “难怪铜片价格近来又跌了。”
    陈阳掂了掂肩上的布包裹。
    东土修士,除了那些天生贵胄,宗门嫡传,亦有大量从凡人中挣扎而出者。
    他们生於凡尘,长於俗世,早已尝尽人间滋味,又何须再来这人间道重新体会?
    陈阳自嘲地笑了笑,走过城门洞,踏上通往下一座城池的土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
    他感到些许口渴,啃了两口乾饼,又觉乏味。
    “这些炊饼吃著终究寡淡,还是买些瓜果润润口。”
    陈阳四下张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岔路口,形成了一片稍大的空地,儼然是个露天的小集市。
    人影晃动,叫卖声隱约传来。
    陈阳加快脚步,走入这片市集。
    果然是个菜市口,两边摆著各式摊位,人来人往,喧囂嘈杂。
    陈阳目光扫过几个摊主与顾客,凭那越来越清晰的直觉判断,大多都是业力所化的凡人。
    虽是化身,却与真人无异,有血有肉,有情有欲。
    十日之后,陈阳可以离开。
    他们却將在此地,遵循著某种既定的轨跡,生生世世轮迴下去。
    “没有灵气,这些凡人……永不能修仙啊。”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感慨,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走到一个卖乾果蜜饯的摊子前,挑了几样杏脯、桔饼,用油纸包了。
    放入口中咀嚼,甜中带酸,风味尚可。
    但终究是乾货,吃多了口乾。
    “还是买点新鲜果子吧。这时节应是仲夏了……”
    陈阳思忖著,目光在市场中扫视,寻找水果摊子。
    忽地,他瞥见前方不远处,靠墙的地上摆著几个半旧的竹篓,篓口隱约露出青红相间的圆润果实。
    是桃子。
    陈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竹篓旁却不见摊主身影。
    “这桃果没人卖吗?那我可白拿了啊!”
    他一边扬声问著,一边已弯腰低头,在竹篓里翻拣起来。
    桃子个头不小,青皮上泛著红晕,绒毛细腻,看著颇为新鲜。
    很快选中一个尖部红透,看起来汁水饱满的。
    拿在手里,隨意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细微的绒毛,便咔嚓咬了一大口。
    果肉脆甜,汁水丰沛,带著夏日阳光的气息,瞬间缓解了口中的乾渴与饼子的腻味。
    “有人卖啊!”
    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旁响起。
    陈阳循声望去,见左侧停著辆木板车,一道红色身影正背对著他,费力地从车上往下搬竹筐。
    看身形是个姑娘,一身红衣在灰扑扑的菜市口显得格外扎眼。
    陈阳目光落在那红衣上,眉头微蹙:
    “这衣裳似乎……”
    那卖桃的姑娘应了一声,抱著沉重的竹筐晃晃悠悠转身。
    竹筐似有百斤,她一步一挪,走得艰难,额前碎发都被汗水打湿。
    待她终於转过身,抬起脸的剎那。
    陈阳眯起眼睛,迟疑地开口:
    “你是……”
    儘管那姑娘满头大汗,青丝凌乱,陈阳还是认出了这张脸。
    对方正是凌霄宗秦秋霞的亲传弟子,苏緋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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