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非常契合这天香摩罗。”
    锦安侧目看向刚刚淬血完毕的陈阳,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
    两人已在暗红色的天穹下,飞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期间陈阳一边全力赶路,一边运转淬血脉络,將那团包裹在灵气中的蛮虎残骸彻底炼化。
    此刻他刚刚收功。
    天光从低垂的云隙间漏下,在地狱道荒芜的大地上投出斑驳的暗影。
    陈阳周身的气息明显上涨了一大截。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气,自他周身毛孔自然散发,向四周缓缓扩散。
    那血气並不张扬,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所过之处,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仿佛微微一滯。
    锦安在三步外,感受著那血气中透出的威压,心头竟隱隱泛起一丝心悸。
    明明同是淬血大成,可陈阳给他的感觉……却更加危险。
    那危险並非来自气势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仿佛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暗流,看似无害,一旦爆发便是滔天巨浪。
    “这就是淬血大成吗?”
    陈阳喃喃自语,闭目內视。
    他能清晰感觉到血脉深处的变化。
    那些被天香摩罗强行凿开的脉络,经过蛮虎血气精华的冲刷滋养,此刻已彻底贯通,再无半点滯涩。
    血气在其中奔涌流转,如同一条条新生的江河,所过之处带来温热而充盈的力量感。
    那是一种陌生,却又仿佛与生俱来的感觉。
    仿佛这具身体本就该如此运转。
    过往数十年以灵力为根基的修行,反倒像是某种暂时的妥协。
    锦安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陈阳身上,像是要透过皮囊看清內里脉络的走向。
    两人继续向前飞掠。
    下方是一处规模不大的寒热池,池水半红半白,业力蒸腾成淡灰色的雾气。
    池畔零零散散盘坐著十余名散修,服饰各异,修为参差不齐。
    此刻正各自闭目吐纳,汲取著池中驳杂的业力。
    察觉到上空掠过的气息,其中几名修为较高的修士警惕地睁眼抬头。
    陈阳心念微动。
    他目光扫过那些散修,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只一瞬便看透了他们的根底:
    “两个道纹筑基,皆是后期境界,灵力运转间有凝滯之感,应是刚突破不久。”
    “余下十三人……”
    “都是道石筑基,其中五人气息虚浮,恐怕是藉助丹药强行提升。”
    这个念头闪过的剎那,他有意无意地,散开了自身血气。
    不是刻意威嚇。
    更像是一种……尝试。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毫无徵兆地倾泻而下!
    下方寒热池畔,那十几名散修正要运转灵力戒备,体內道基却骤然一颤!
    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瞬间捆缚,灵力流转在剎那间滯涩凝固,连抬手掐诀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他们下意识抬头。
    正对上陈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以及眼角那两朵在暗红天光下,妖异绽放的血色小花。
    剎那之间,所有散修脸上血色褪尽。
    瞳孔中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惊慌与恐惧。
    有人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想转身逃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人手指颤抖著摸向腰间储物袋,想要祭出护身法宝,却连最简单的法诀都捏不住。
    他们就那样僵在原地,仰著头,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待宰羔羊。
    陈阳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没有戏謔,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半晌。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飞行。
    那股笼罩寒热池的血气威压也隨之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下方散修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修为较弱的几名道石筑基修士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单薄的衣袍。
    那两名道纹筑基的散修勉强站稳,脸色却苍白如纸。
    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再不敢停留,转身便踉蹌著向远处逃去。
    余下修士见状,也纷纷挣扎起身,作鸟兽散。
    转眼间。
    这处寒热池便空无一人,只剩下池水依旧蒸腾著淡灰的业力雾气。
    “这妖修之道……实在是太可怕了。”
    陈阳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中有震撼,有警惕。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適应!
    “哪里可怕了?”锦安不解。
    陈阳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无边无际的暗红荒野,缓缓道:
    “这开脉淬血,当真是如同野兽般的修行路子。”
    “就像凡人孩童,从出生到长大,需一日餐食慢慢滋养,经年累月,歷经寒暑。”
    “方才能长至成人形貌,具备气力。”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凛然:
    “可这妖修……”
    “却如凶兽幼崽,坠地后只需一两载,吞噬血肉,掠夺精华,便能成长到可怖境地。”
    “无需感悟,无需苦修,只需不断猎杀,不断吞噬。”
    “只需拥有足够资源……”
    “便能飞速蜕变,短短数日,便可抵过旁人数十年修行。”
    锦安闻言,却是笑了笑,笑容里带著西洲修士特有的漠然与坦然。
    “这便是西洲的修行之道。”
    他语气平静:
    “在那地方,弱肉强食是刻在骨子里的法则。”
    “前期若不能快,便只能沦为他人血食……”
    “慢一步,就是死。”
    “慢一年,尸骨都凉透了。”
    陈阳若有所思。
    飞行途中,他不断尝试调动体內新生血气。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发现,这血气的运转比初成时灵活了许多。
    如臂使指,流转隨心。
    一个念头起,血气便瞬息而至。
    一个念头收,血气便悄然蛰伏。
    更令他意外的是。
    他隱约感觉到,自己身后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凝聚。
    不是实体,也非虚影。
    更像是一团混沌未形的血气本源,在虚无中缓缓盘旋,吞吐著周身散发出的血煞气息。
    轮廓模糊不清,看不真切具体形態。
    但那股逐渐成型的气息却已初显崢嶸。
    陈阳自然而然地向锦安投去询问的目光。
    锦安顺著他的感知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血气妖影……你才刚刚突破大成,居然就生出雏形了?”
    他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
    陈阳借蛮虎血气踏入淬血大成,尚可用天赋异稟,根基浑厚来解释。
    但这妖影的凝聚,绝非片刻之功。
    即便只是模糊雏形,也需对自身血气本质,对妖修之道的领悟达到相当层次,方有可能触及门槛。
    那是淬血大成迈向圆满的標誌之一。
    通常需要反覆凝练血气,体悟自身血脉本源,方能渐渐显化。
    可陈阳……这才多久?
    “我师哥……到底指点过你多少?”
    锦安下意识將功劳归给了欧阳华。
    在他想来,若非有高人悉心指点,绝无可能如此神速。
    陈阳闻言一愣。
    严格来说,欧阳华这位师尊对他的指点並不多。
    在青木门时,欧阳华常年云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
    陈阳修行乙木长生功,全靠那陶碗复製的乙木精气,硬生生一遍遍运转周天,自行摸索其中关窍。
    真要说起来,沈红梅在修行上对他的指点,恐怕都比欧阳华要多。
    但陈阳心中清楚。
    师尊虽出身西洲,却將青木门当成了真正的归宿。
    那份归属感,从他平日言行,便能真切感受到。
    若非欧阳华当年关於杀神道的指引,他或许根本不知此间所在。
    这份情,他记著。
    锦安似乎也只是隨口一问,很快便转了话题:
    “对了,我之前察觉,你这血气流转间……隱隱透著一丝生机。”
    “那气息与你周身血气相融,却又涇渭分明,似是同源而出,又似截然不同。”
    “似乎是你修行多年的功法?”
    陈阳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你说的是乙木长生功。”
    他答道:
    “我青木门传承的养生之法,吐纳乙木精气,修长生延寿之道。算不上什么高深法门,但胜在中正平和,润物无声。”
    说著。
    他心念微动,缓缓运转起这门伴隨他多年的功法。
    一缕淡淡的乙木精气自周身毛孔渗出。
    初时细微,渐次氤氳,最终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光晕与体內奔涌的猩红血气交织,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生机与血煞,柔和与暴烈。
    两种截然不同,本该相互衝突的气息,在他身上达成了微妙的共存。
    陈阳一边运转功法,一边解释道:
    “这功法是青木门开派祖师所创。”
    “那人……”
    “你之前应该见过了,他在这杀神道中留有业力化身。”
    锦安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陈长生……红尘教。”
    他轻声喃喃,目光闪烁,似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见闻。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不確定:
    “那你可知晓,那陈长生当年在红尘教中……是什么地位?”
    “地位?”
    陈阳摇头:
    “这我便不知了。祖师未曾提过,门中典籍也无记载。”
    锦安犹豫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道:
    “你这长生功……有红尘大藏经的气息。”
    他顿了顿,见陈阳面露疑惑,继续解释:
    “那红尘大藏经並非什么隱秘典籍,在西洲流传颇广。”
    “虽说红尘教弟子很少在外走动,行事低调神秘,但这经文却隨处可购。”
    “非原本,而是歷代教徒参悟后整理出的译本,註疏。”
    “我也曾买来翻阅过,只是感觉经文义理艰深难悟,字句看似平实却暗藏机锋。”
    “参了数月不得要领,便搁置了。”
    ……
    “难?”
    陈阳不解。
    乙木长生功入门並不难,无非是吐纳乙木精气,温养经脉,何以同源的经文会艰深至此?
    锦安点头:
    “確实难。”
    “经文中有一段关於草木精粹的阐述,言……天地有灵,草木孕精,取其华而养其神,纳其气而壮其根。”
    “大意便是需汲取草木精华修行,淬炼神魂,壮大根基。”
    “这理念……与你所修这乙木长生功,颇有相通之处。”
    陈阳沉默。
    这些事,青木祖师从未提过。
    就连祖师曾入红尘教修行,与那西洲教派有所渊源,他也是从通窍口中偶然得知。
    此刻想来……
    青木祖师先前在青铜大殿中,特意提醒他,天道筑基或可在人间道寻得机缘。
    又看似隨意地问及通窍……
    莫非这之间有何关联?
    陈阳心中念头百转:
    “通窍与天道筑基……与那人间道……会有何牵连?”
    但他很快压下翻腾的思绪。
    眼下不是深究之时。
    柳依依和小春花安危未卜,荼姚追逐淬血圆满,隨时可能寻到她们藏身之地。
    自己虽已淬血大成,妖影雏形初现,但面对那些在西洲廝杀中成长起来的妖修天骄……
    他仍需更强力量。
    必须更快。
    陈阳下意识將速度催至极致,周身血气翻涌,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同时不忘让锦安隨时以令牌探查其他十杰动向。
    一日后。
    锦安带来的消息让陈阳心头一紧。
    “如今还活著的妖神教十杰,除我之外,尚有五人。”
    锦安语气凝重,指尖在那暗红令牌上轻点,其上血线明灭不定:
    “乌桑、墨渊、紫骨、元烈,还有……荼姚。他们……皆已淬血圆满。”
    陈阳瞳孔微缩。
    从锦安口中他已了解,淬血圆满並非十杰的终点。
    脉、血、骨、髓。
    这是大妖完整的成长路径。
    淬血只是奠基,夯实血脉根基。
    之后还需不断猎杀,掠夺海量血气精华,积蓄雄厚底蕴,为下一步纹骨做准备。
    而纹骨之地,据锦安所言,並不在这杀神道。
    而是要返回西洲,前往各脉领地,藉助族中秘法方能进行。
    那些十杰,即便圆满,也绝不会停下狩猎的脚步。
    相反,为了给將来纹骨积累资粮,他们的猎杀只会更加疯狂。
    陈阳脸色更沉。
    又过一日。
    当远方那处熟悉的山谷轮廓映入眼帘时,陈阳速度再提三分,如同血色流星般疾坠而下!
    身形甫一落地,甚至来不及站稳,神识便如水银泻地般疯狂扫过整片山谷!
    一草一木,一石一土,皆在神识笼罩之下。
    下一瞬。
    他心头一颤。
    空无一人。
    谷中一片死寂,唯有风穿过岩隙发出的呜咽声。
    先前云裳宗弟子搭建的简易营帐还残留著支架,但早已人去帐空。
    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杂物。
    而最刺眼的,是那些侵蚀在岩壁上的毒痕。
    那些毒痕呈紫色,在暗红天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正缓缓蚕食著所附著的一切。
    岩石表面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土壤则板结成一种诡异的晶体状。
    正是荼姚独有手笔。
    锦安紧隨其后落地,踩在板结的土壤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片刻后。
    他俯身蹲下,指尖在那斑斕毒痕上轻轻一触,隨即收回,放在鼻尖细嗅。
    “放心……”
    他转头看向陈阳,语气稍缓:
    “此地除荼姚的毒雾与血气残留外,並无其他血腥味……你既已淬血,五感敏锐远超往常,应当也能闻嗅感知。”
    陈阳闻言,闭目凝神。
    淬血之后,他对血气,对生命气息的感知確实敏锐了许多。
    此刻屏息细辨,空气中瀰漫著荼姚那阴毒而精纯的血气。
    宛如毒蛇留下的黏液!
    湿冷黏腻,令人不適。
    但除此之外,確实没有血液的甜腥气
    他缓缓睁眼,鬆了口气,但心中还是疑惑:
    “那他们去了何处?”
    话音未落。
    腰间储物袋中,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颤动。
    陈阳神识一扫,立刻辨认出波动来源。
    正是那枚菩提教的传讯令牌。
    这令牌制式粗糙,只能在几百里內模糊感知方位,传递简讯。
    此刻却主动传来了联繫波动。
    他迅速探手入袋,取出那枚灰扑扑的令牌。
    “陈行者,是你吗?”
    令牌中传出叶欢的声音,略带急切:
    “我这边感知到令牌有动静,一直在尝试联繫……是你吗?”
    “是我。”
    陈阳当即回应,声音不自觉加快。
    那头明显鬆了口气,甚至能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
    “谢天谢地……这几日一直联繫不上你,你那雾气化身也未归来,我还以为……”
    她顿了顿,將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道:
    “我们都担心你遭遇不测。”
    叶欢语气中的关切不似作偽。
    在她看来,陈阳已是菩提教三叶行者,地位不逊於总坛那些悉心培养的天骄。
    更是她此次地狱道之行最大的倚仗。
    若陈阳有失,她真如无根浮萍,在这杀神道中寸步难行。
    “我没事,只是雾气化身散了而已。”
    陈阳简短解释,此刻无心多言,隨即急切问道:
    “依依她们……可还安好?你们现在何处?”
    话音方落,令牌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杂音,像是信號受到了干扰。
    紧接著,一个让陈阳心头骤然一暖的声音,穿透杂音响起:
    “陈大哥!”
    是柳依依。
    那声音清澈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压抑著激动,又似强忍著担忧。
    陈阳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
    想问她们是否受伤,想问这几日如何熬过,想问那荼姚可曾逼近,想问这山谷中毒痕是怎么回事。
    可最终,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问候:
    “依依,你和春花两人……没事吧?”
    令牌中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是传讯距离过远,地狱道业力干扰导致的正常波动。
    但陈阳此刻却觉得这波动格外恼人。
    每一次杂音响起都让他心头一紧,生怕听漏了关键的回答。
    终於。
    在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后,令牌那头传来清晰的回应:
    “没事。我和小春、秀秀、叶姑娘,还有云裳宗的师妹们……都没事。”
    陈阳长舒一口气。
    那口一直堵在胸腔的浊气,隨著这短短一句话,彻底吐了出来。
    紧绷的心弦骤然鬆懈,连带著周身翻涌的血气都平和了三分。
    他立刻追问眾人藏身之处。
    柳依依快速说明方位。
    正是陈阳雾气化身探查地狱道时,標记的几处隱蔽地点之一。
    一处位於地底深处的天然洞窟。
    那洞窟位置极为隱秘,入口掩藏在一条乾涸的地下河床裂缝中,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內里岔道错综,暗河蜿蜒,更有数处天然形成的石室,易守难攻。
    陈阳记下方位,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路线。
    那处地窟他当年以雾气化身探查过,印象颇深。
    当即与锦安对视一眼。
    两人毫不耽搁,调转方向,朝著东南方疾驰而去。
    飞行途中,通过断断续续的令牌传讯,陈阳大致了解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妖女周身毒雾如同活物,所过之处草木凋零,虫蚁绝跡,气息特徵太过明显。
    叶欢凭藉菩提教秘法,提前半个时辰察觉荼姚逼近的危险。
    於是当机立断,组织所有人撤离。
    而柳依依在发现陈阳雾气化身连续两日未曾现身,传讯也石沉大海后,心知不妙。
    她凭藉记忆,找到了陈阳標记在地图上的几处隱蔽地点。
    与叶欢商议后,最终选定那处地窟。
    如今藏身其中的,不止云裳宗弟子。
    凌霄宗失去三位道韵领队后残存的数十名弟子,天地宗那群不善爭斗的炼丹师,远东宝气二宗的修士。
    以及附近几家中小宗门逃散的弟子。
    还有数量不少的散修,皆匯聚於此。
    皆是柳依依在陈阳雾气化身消失后,一一通知,引导前往的。
    大约还需飞行一个时辰。
    方向既定,路线清晰,陈阳心中稍安。
    但隨即,另一个问题如同阴影般浮上心头。
    如今他的身份。
    地窟中聚集了东土各宗修士,其中不乏与他有过交集之人。
    而他此刻……
    眼角绽著两朵妖异血花。
    周身血气翻涌,气息中混杂著精纯血煞,儼然已踏上妖修之道,与那些西洲十杰气息同源。
    这般模样,如何见人?
    见了,又该如何解释?
    陈阳眉头不自觉皱起,飞行速度也缓了三分。
    锦安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疑惑侧目:
    “不是马上能见到亲友了吗?为何还皱著眉?”
    他笑了笑,语气轻鬆,甚至带著几分调侃:
    “小师侄,要多笑一笑啊。”
    说著,连飞行的速度都刻意放缓了些,与陈阳並肩而行,似乎想给陈阳一点调整心绪的时间。
    陈阳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荒芜的血色大地,缓缓说出心中顾虑。
    锦安听完,却是笑了。
    笑声坦荡,毫无遮掩,在空旷的天穹下传开。
    “你现在都已是花郎了,莫非不知晓……花郎是做什么的吗?”
    陈阳闻言一怔:
    “做什么……”
    他嘴上问著,心中却已隱约有答案。
    从锦安平日那些零碎的閒聊中,从那些关於天香教歷史,关於花郎传承的只言片语里。
    他早已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无非是……
    以色事人,以媚求存。
    只是那答案,令他有些难以启齿。
    並非觉得卑贱。
    而是过往所受的东土教化,终究在心底刻下了痕跡。
    锦安却笑得云淡风轻,说得直白坦荡:
    “我天香教从孱弱走向立足,靠的可不仅仅是天香摩罗那点修行法门。”
    “能在西洲那等绝地存活壮大,能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下左右逢源,求得一线生机……”
    “靠的便是懂得如何取悦强者,如何投其所好。”
    他看向陈阳,眼中毫无羞赧。
    只有一种歷经世事沧桑,看透生存本质的通透。
    那目光平静如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例如花郎,修行要义之一……”
    “便是懂得如何侍奉不同的女妖。”
    “察其顏色,观其喜好,投其所欲,予其所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锦安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
    陈阳瞳孔微缩。
    他亲眼看见,锦安那张原本清秀中带著些许苍白的脸,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不是幻术,不是易容。
    而是真正的,血肉层面的细微调整。
    五官轮廓在肉眼可见地移动,眉梢眼角的角度悄然改变,颧骨高低起伏,连肤色都从苍白转为健康的小麦色。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捏泥人般重塑这张面孔。
    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锦安已化作一名气质粗獷,络腮鬍须浓密,眼如铜铃的中年汉子。
    就连身形都似乎魁梧了三分,肩膀宽阔,胸膛厚实。
    “有些女妖喜欢壮实些的,觉得有安全感。”
    锦安开口,声音变得浑厚低沉,带著砂砾般的粗糙质感。
    但他变化未停。
    面容再次荡漾。
    鬍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缩回皮肤之下。
    轮廓线条变得柔和,下頜收窄,鼻樑挺秀,肤色转为白皙,透著淡淡的粉润。
    眉毛修成细长的柳叶状,眼眸微挑,唇色嫣红。
    转眼间。
    竟化作一名温婉清丽的少女模样。
    二八年华,青丝如瀑。
    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欲说还休的娇媚,唇边噙著浅笑,颊边梨涡若隱若现。
    就连脖颈线条都变得纤细柔美,喉结消失不见。
    “也有些……”
    锦安的声音也变得清亮悦耳,宛如鶯啼,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柔:
    “喜欢花郎扮作女子模样,以娇媚姿態迎合。”
    “她们要的並非床笫欢愉,而是一种……征服感。”
    “征服看似柔弱的同类,让其在裙下屈膝,能带来別样的快意。”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难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变化之术。
    这已不是易容。
    而是真正的改换形貌,连气息,声线,乃至眼神气质都隨之转变。
    锦安笑了笑。
    顶著那张少女面容,笑容纯真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嫵媚。
    隨即。
    面容再次荡漾,如潮水退去。
    化作一副平平无奇的中年修士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也变成略带沙哑的平常语调:
    “我天香教,花郎一人,需生千面。”
    “面对不同恩客,便需有不同的面孔。”
    “或刚或柔,或媚或纯,或端庄或放浪……全看对方喜好。”
    他看向陈阳,眼中带著笑意,也带著某种传承般的郑重:
    “陈花郎,你可得记牢了。”
    暗红色的天穹下,两人继续向前飞行。
    风掠过耳畔,带来远方淡淡的血腥气息。
    陈阳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眼角那两朵妖异的血色小花。
    触感微凉,仿佛真正的花瓣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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