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从洞口缝隙渗入的寒意带著潮湿的土腥气。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在黑暗中適应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山洞內一片寂静,只有岩壁渗水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头髮闷。
    十几日的轮迴身经歷,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梦中他是只猴子,爬树摘果,与一只杂毛狗为伴,最后死在一条花蛇口中。
    意识回归的剎那,有种从深水中猛然上浮的恍惚感。
    他下意识活动手指,触感是真实的皮肤与骨骼,不再是毛茸茸的猴爪。
    体內道基沉厚如石,静静悬於下丹田,散发著温润而凝实的波动。
    他转动脖颈,环视四周。
    山洞不大,约莫三丈见方。
    岩壁上嵌著几块散发微光的萤石,將洞內照得朦朦朧朧。
    身下是江凡提前布置的简易聚灵阵纹,此刻已黯淡无光。
    空气中缠绕著暗沉的业力锁链,如无形蛛网,將他的身体与这座山洞牢牢绑定。
    这是杀神道的规则,修士本体不得离开阵法范围,只能通过轮迴身在外行动。
    洞口处,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陈阳望去。
    一只灰褐色的小麻雀正站在洞口凸起的石块上,歪著头朝外张望。
    它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蓬起,显得单薄。
    天色已彻底黑透,山林间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混杂著远处隱约的兽吼。
    小麻雀时不时扭过头,朝洞內看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张望。
    它在等。
    等那只总跟它玩闹的杂毛狗,还有那只会给它摘野果子的猴子。
    陈阳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这小麻雀是岳秀秀的轮迴身。
    炼气修为的小姑娘,在这杀神道中化作飞鸟,整日嘰嘰喳喳。
    而如今自己的轮迴身早已死亡,江凡还未归来,只剩它一只鸟,在这漆黑的夜里,守著空荡荡的山洞。
    “我在这里。”
    陈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麻雀猛地转过头。
    当它看见盘膝坐在阵中的陈阳时,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明显睁大了几分。
    它似乎愣了一瞬。
    隨即扑棱著翅膀飞进洞內,落在陈阳身前的地面上,仰著头看他。
    “嘰——喳喳!”
    它急促地叫了两声,翅膀快速扇动,在地上跳来跳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与担忧。
    陈阳醒了,意味著他的轮迴身死了。
    它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天色蒙蒙亮那会儿,陈阳和江凡一同离开了,看样子是要去干票大的。
    然后,就再没回来。
    陈阳看著它焦急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
    “没事。”
    他的语气平静,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轮迴身死亡於他而言,不过是提前结束这场试炼,意识回归罢了。
    那些採集的草木灵药,还有昨夜偷来的灵石,早已让此行稳赚不赔。
    小麻雀歪著头看他,似乎从他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渐渐安静下来。
    它犹豫了一下,忽然振翅飞起,轻盈地落在陈阳摊开的掌心上。
    陈阳微微一怔。
    掌中的小麻雀很小,很轻。
    他能感觉到它细小的爪子扣在皮肤上的微痒触感,能看见它胸脯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夜风从洞口灌入,带著凉意,小麻雀的羽毛被吹得微微颤动。
    它只是炼气修为,遵循本能,轮迴身又是凡鸟之躯,在这寒夜里自然会冷。
    陈阳沉默片刻,没有將它赶走。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双手缓缓合拢,一上一下,虚虚拢成一个小小的屋棚状,將小麻雀护在掌心之间。
    掌心的温度透过羽毛传递过去,小麻雀似乎舒服地喟嘆了一声。
    儘管发出的只是细微的“啾”声。
    它缩了缩脖子,將小脑袋埋进胸前的绒毛里,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阳能感觉到,掌中那小小的身体逐渐放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它睡著了。
    陈阳维持著这个姿势,静静打坐。
    洞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岩壁渗水的声音滴答作响。
    他闭上眼,神识內视,下丹田中那块道石沉厚如岳,散发著温润的土黄色光泽。
    道基上隱约有细密纹路,那是《万森印》修炼出的印记,此刻正缓缓吞吐著四周稀薄的灵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半夜时分,洞口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著粗重的喘息。
    陈阳睁开眼。
    一道黄白相间的身影跌跌撞撞衝进山洞。
    是江凡的轮迴身,那条杂毛狗。
    它背上驮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网兜沉重。
    压得它脊背微弯,四爪在地面留下深深的爪印。
    杂毛狗看见盘坐在阵中的陈阳,脚步猛地顿住。
    它那双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是询问的神色。
    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似乎是在关心。
    陈阳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他缓缓抬起合拢的双手,將掌心微微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熟睡的小麻雀。
    杂毛狗看了一眼,狗脸上竟露出一个近似恍然的表情。
    它点了点头,隨即挣扎著將背上的网兜甩落在地。
    “咚!”
    网兜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传来灵石碰撞的清脆声音。
    杂毛狗如释重负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走到山洞角落,隨意找了一处乾燥的地面,蜷缩著趴下。
    不过片刻,便传来均匀的鼾声。
    它累坏了,从日落起便一路奔袭回来,几乎没怎么休息。
    陈阳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几个网兜上。
    一堆是自己轮迴身死前留下的,装著这几日两人採集的草木灵药。
    另一堆是江凡刚带回来的,鼓鼓囊囊,从网眼缝隙中能看见里面灵石散发的乳白色光晕。
    他默默计算。
    草木灵药价值约莫五万。
    江凡带回来的那个,沉重灵石,也至少五万。
    加起来,十万灵石。
    出了杀神道,那些草木灵药可以卖掉,又是一笔收入。
    至於灵石如何划分,他与江凡早有约定。
    若陈阳愿意將部分灵石上缴菩提教,可按“一四一四”分:
    即总灵石分为十份,陈阳取一份,上缴四份,江凡也如此。
    但陈阳不同意。
    最终谈妥两人五五分帐,各自所得灵石,上缴多少自行决定。
    “这一次结束,我应能得五万灵石。”
    陈阳心中满意。
    这畜生道试炼不涉及本体斗法,全凭轮迴身行动,风险低,收益却丰厚。
    他与江凡合作默契,这些天江凡也刻意避开了危险区域,只在最后两日才冒险一搏。
    正思索间。
    陈阳忽然眉头一皱。
    他感觉到洞外有动静。
    神识被此地业力限制,无法探出太远,身体也被阵法禁錮,但某种本能的警觉还是让他脊背微微绷紧。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炬,盯著漆黑一片的洞口。
    “江凡说过,畜生道中修士本体不可行动……可这感觉,莫非是野兽?”
    这山洞极为隱蔽,洞口有藤蔓遮掩,寻常野兽很难发现。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东西在黑暗中缓缓靠近。
    陈阳悄然运转道基,下丹田中的道石微微震动,一股沉厚的力量顺著经脉流转全身。
    他保持著双手拢住小麻雀的姿势,身体却已进入戒备状態。
    就在这时。
    一股淡淡的烟雾从洞口飘入。
    烟雾呈灰白色,繚绕不散,在萤石微光下显得诡异。
    烟雾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从洞外飘了进来。
    陈阳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不是野兽,也不是修士。
    而是一位判官。
    华服加身,宽袖长袍,样式古朴。
    脸上笼罩著一层朦朧的白光,看不清五官。
    判官的身形飘忽,脚尖离地三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飘进山洞,停在阵法边缘。
    陈阳心中凛然。
    之前的判官,都是杀神道规则显化,突兀出现,宣判结果后便消散无形。
    而眼前这位,却是从洞外飘进来的,身上少了规则那种冰冷的机械感,反而多了一股……
    审视的意味!
    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判官静静悬空立在那里。
    白光笼罩的脸庞似乎转向陈阳,又转向熟睡的江凡,最后落在陈阳掌心的小麻雀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陈阳掌心微微一紧。
    “你是何人?”
    陈阳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山洞中迴荡。
    判官缓缓转过头。
    白光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却传出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
    “判官。”
    两个字,音调平淡,却让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这声音与之前那些规则判官不同,带著一丝极淡的……人气。
    判官顿了顿,忽然朝前飘了近一丈,停在阵法边缘。
    他微微低头,白光笼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陈阳的身体,直抵丹田。
    下一刻。
    他开口,说出一句让陈阳心神剧震的话:
    “道石筑基,道纹筑基,道韵筑基……你非道石之基,而是……三丹田筑基。”
    陈阳瞳孔骤缩。
    判官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陈阳心头:
    “能成此基,应是周天七百二十气窍吐纳,炼气时走的必是古路,推至十三层。”
    一瞬之间,陈阳后背渗出冷汗。
    对方说的,分毫不差。
    炼气期时,他因生死浑噩间吐纳,开启周身全部气窍,走的是最古老的炼气之路,达至十三层圆满。
    筑基之时,三处丹田齐开,本应成就大机缘,三丹田筑基!
    却因变故,最终中、上两处丹田道基齐齐坠落,化为道石。
    此事他从未与任何人细说……
    可这判官,仅一眼,便道破全部关窍。
    他……究竟是谁?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他悄然凝聚神识,朝判官脸上探去。
    之前那些规则判官,神识探查只会看到一片白光,什么都感知不到。
    但这判官与眾不同,或许……
    神识如丝,悄然触及判官面部的白光。
    就在这一瞬。
    判官身形微微一滯。
    白光下的面孔似乎转向陈阳神识探来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的“咦”。
    隨即。
    他开口问询,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不是来自菩提教吗?为何修炼的是红尘教法门?”
    陈阳一愣。
    红尘教?
    他从未接触过这个教派,更別说修炼其法门了。
    “什么红尘教法门?”
    陈阳皱眉反问。
    判官似乎也愣住了。
    他沉默了两息,白光微微波动,像是在仔细感知什么,然后才用带著质疑的语气道:
    “你这神识,不是在红尘教修炼出来的吗?”
    陈阳摇头,神色坦然:
    “我从未去过西洲,更未入过红尘教。”
    判官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
    他静静立在那里,白光笼罩的身形在萤石微光下显得朦朧虚幻。
    许久。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带著一种近乎人性的惋惜与困惑。
    这一幕落在陈阳眼中,让他心中愈发確定。
    这判官,绝非规则显化那么简单。
    然而。
    判官的下一句话,让陈阳的目光彻底变了。
    “可惜了。”
    他幽幽嘆息,声音里带著真实的遗憾:
    “本来,你应该成为这一次杀神道,百年顺位第一。”
    陈阳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判官缓缓道:
    “你的道基沉入了下丹田,虽然凝重厚实,却也落入了下成。”
    “若三丹田齐开,齐头並进,成就天地人……三才道基,此次杀神道试炼,无人能与你爭锋。”
    “可惜,可惜……”
    判官连说两个“可惜”,白光下的身形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陈阳听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道石筑基的弊端,他早已察觉。
    与道纹修士交手时,对方道基灵动变化,而自己的道石却沉厚迟滯。
    虽有力量,却失之灵活。
    如今被这判官亲口点破,更添一分沉重。
    判官忽然又道:
    “这样吧,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起宽袖,白光笼罩的手掌虚虚一抓:
    “施展你轮迴身领悟的那一拳……入夜时在蛇窟外,濒死之际挥出的那一拳。”
    陈阳一怔,隨即茫然。
    那一拳?
    他记得自己轮迴身临死前,確实用尽最后力气挥了一拳。
    软绵无力,根本不可能伤敌。
    眼前判官所言……
    陈阳不太理解!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阳如实道:
    “那一拳,只是轮迴身濒死时的本能反应,並无特殊。”
    判官闻言,白光下的身形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
    忽然掌心翻转,一道虚影在他掌中缓缓凝聚。
    是一只猴子。
    毛脸雷公嘴,瘫倒在地,对著花蛇挥出软绵绵一拳……
    正是陈阳昨日的轮迴身。
    判官看著掌中虚影,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轻嘆:
    “我居然看错了。”
    判官轻轻摇头,语气中带著自嘲:
    “原来这神通,不是你领悟,而是你轮迴身中自带的……”
    “是那轮迴身血脉中潜藏的某种天赋,在濒死时被激发。”
    “与你无关……”
    “与你的道基,也不相关!”
    他说著,掌中虚影消散。
    宽袖垂下,判官转过身,似要离去。
    “原本以为,真的等到了,这杀神道开启千年,真要出一个从未见过的道基了……结果只是误会。”
    他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失望:
    “罢了。”
    陈阳看著判官转身飘向洞口,心中一急,下意识想站起身追上去询问更多。
    关於三丹田筑基,关於道基弊端,关於如何弥补……
    可脚下阵法纹路骤然亮起!
    暗沉的业力锁链从虚空中浮现,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双腿、腰身、手臂。
    锁链收紧,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寸步难移。
    判官察觉到动静,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白光下的视线落在陈阳身上,看著他挣扎的模样,轻轻摇头:
    “你的道基,连这业力锁链都挣脱不开……”
    话音未落。
    陈阳眼神一凛。
    下丹田中,道石猛然震动!
    一股沉厚如岳的力量轰然爆发,顺著经脉奔腾而出。
    他低喝一声,全身肌肉绷紧,双臂猛然向外一挣!
    “咔——嘣!”
    虚空中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一根缠绕在他右臂上的业力锁链,应声崩断!
    断裂的锁链化作黑烟,消散在空中。
    判官身形明显一滯。
    白光波动,他看著陈阳,又看向那断裂的锁链处,沉默不语。
    然而。
    下一刻。
    虚空中波纹荡漾。
    更多的业力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活物,迅速缠绕上陈阳的身体。
    一根断裂,十根新生。
    转眼间他身上的锁链比之前更多、更密。
    陈阳闷哼一声,被锁链勒得呼吸一窒,再也无法动弹。
    判官静静看著这一幕。
    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道石之基,弊端太多。”
    “虽有蛮力,能扯断锁链,却赶不上新生的速度。”
    “若是灵动之道基,便可寻隙而走,何至於此?”
    他说完,不再停留,身形飘向洞口。
    陈阳挣扎著抬起头,看著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咬牙喊道:
    “判官前辈!三丹田筑基……究竟该如何成就?”
    判官身形在洞口微微一顿。
    夜风灌入,吹得判官华服轻扬。
    他没有回头,只有声音飘来,在洞中迴荡:
    “三处丹田,只有下丹田显化……唉,中丹田、上丹田都空著,实在是浪费了。”
    声音渐远:
    “可惜,你已筑基,道石已成,再无回头之路。”
    “除非……碎基重来。”
    “可碎基之法,这杀神道千年间,也仅有一人悟出……”
    最后一句,已微不可闻:
    “外面起风了……这杀神道,又该变了……”
    话音落下。
    判官身影彻底融入洞外夜色,消失不见。
    陈阳站在原地,被锁链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著洞口,神识尽力向外延伸,想捕捉那判官离去的痕跡。
    可业力锁链不仅禁錮身体,连神识也被压制。
    他只能探出不到三丈,便再无法前进。
    黑暗中。
    只隱约听见远处山林传来风声呼啸,树叶沙沙作响,仿佛真有一场大风正在酝酿。
    许久。
    锁链缓缓鬆开,缩回虚空。
    陈阳踉蹌一步,缓缓坐回地面。
    洞內重归寂静。
    江凡的鼾声依旧均匀,掌心的小麻雀睡得正熟,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陈阳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判官的话,在耳边反覆迴响。
    “三丹田筑基……百年顺位第一……”
    “道石之基,落入下成……”
    “中丹田、上丹田都空著,浪费……”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再筑基。
    道石天成后……
    他数次尝试引动中丹田、上丹田,想弥补缺憾。
    可每次,下丹田的道石都会发出强烈的抗拒。
    那股沉厚的力量如同山岳镇压,將另外两处丹田的波动彻底压制。
    至於判官口中的碎基之法,千年以来,竟只有一人悟透……
    陈阳心念电转。
    莫非指的是青木祖师,他的碎基大法?
    可自己早就修成了碎基大法,自身道基却稳固得根本碎不开。
    “只能慢慢想办法,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阳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盘膝坐好,將掌心拢紧,护住熟睡的小麻雀。
    道基缓缓运转,吸收著山洞內稀薄的灵气。
    一夜无话。
    ……
    天光微亮时,洞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阳睁开眼。
    雨丝从洞口飘入,带来湿润的土腥气。
    山洞內光线昏暗。
    江凡还在熟睡,掌心的小麻雀动了动,似乎被雨声惊扰,但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是畜生道最后一日。
    按照计划,江凡会趁最后的时间,让轮迴身外出再採集一批草木灵药,將利益最大化。
    而陈阳的轮迴身已死,只能留在洞中等待。
    果然。
    不久后。
    江凡的杂毛狗轮迴身醒来,抖了抖毛,朝陈阳看了一眼,便衝进雨中,消失在山林间。
    小麻雀也醒了,扑棱著翅膀在洞內飞来飞去。
    雨势不小,它飞不高,索性就在洞內盘旋,偶尔落在陈阳肩头,歪著头看他,发出清脆的“嘰喳”声。
    陈阳任由它停靠,目光落在洞外雨幕中。
    雨丝如织,山林笼罩在一片朦朧水汽里。
    远处偶尔传来兽吼,但很快被雨声淹没。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天色渐暗,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细雨。
    江凡的杂毛狗没有回来。
    而盘坐在陈阳身旁的江凡本体,缓缓睁开了双眼。
    两人目光对视,无需言语,陈阳已然明白。
    江凡的轮迴身,也死了。
    定是在最后时刻,去拼一波大的,结果殞命在外。
    江凡揉了揉眉心,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清明。
    他朝陈阳点了点头。
    陈阳頷首,表示明白。
    两人简单交流几句,总结这些日子的合作。
    收穫丰厚,配合默契,彼此满意。
    之后,便是静待。
    等待午夜子时的到来。
    等待畜生道试炼结束,阵法启动,传送离开。
    小麻雀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不再飞来飞去,而是落在陈阳膝上,安静地梳理羽毛。
    夜色渐深。
    子时將至。
    洞外雨声已停,只有屋檐滴水声,滴答、滴答。
    陈阳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的业力波动正在逐渐减弱。
    这是试炼即將结束的徵兆。
    忽然,膝上的小麻雀身体微微一颤。
    陈阳低头看去。
    只见小麻雀身上开始散发淡淡的萤光,光点从羽毛间飘散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小麻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它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
    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属於人类的复杂情绪。
    然后。
    光点彻底將它包裹。
    小麻雀的身形在萤光中逐渐模糊、消散,化作无数光粒,飘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
    山洞另一侧,一直盘膝闭目的岳秀秀,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恍惚,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目光扫过山洞,落在陈阳身上时,明显怔了一下。
    隨即。
    那些轮迴身为麻雀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些日子的相处,陈阳掌心传来的温暖,昨夜在他掌中安睡的安心……
    岳秀秀的脸颊,唰地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陈阳,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吶:
    “江、江行者……快些催动法阵吧,我……我想回家了。”
    江凡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脸颊緋红的岳秀秀,心中若有所思。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点头道:
    “好。捏住铜片吧,我要催动阵法了。”
    陈阳和岳秀秀同时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杀神道铜片,紧紧握住。
    江凡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灵力注入身下阵纹。
    阵纹骤然亮起!
    淡金色的光芒从地面纹路中升腾,將三人笼罩。
    光芒越来越盛,四周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熟悉的传送波动荡漾开来……
    然而。
    就在光芒达到顶峰,即將完成传送的剎那!
    “嗡……”
    阵法的嗡鸣声忽然一滯。
    金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下一刻,光芒骤然熄灭。
    四周景象重新清晰。
    他们还在山洞里,岩壁上的萤石散发著不变的微光,洞外夜色深沉,雨后的山林寂静无声。
    传送,中断了。
    江凡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片,又看了看身下阵纹,眉头紧皱。
    “我再试一次。”
    他沉声道,重新结印,灵力更为汹涌地注入阵纹。
    金光再次亮起,升腾,包裹三人。
    景象开始模糊……
    “嗡!”
    又是一次剧烈的闪烁!
    金光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掐住,挣扎了几下,再度熄灭。
    三人依旧站在山洞中,寸步未移。
    这一次,江凡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身下阵纹是否破损,又反覆查看手中铜片。
    確认无误后,他咬了咬牙,第三次催动阵法。
    灵力疯狂涌入。
    阵纹亮起刺目的金光,將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这一次,金光只闪了一瞬……
    “噗。”
    如同泡沫破裂。
    金光彻底消散,再无半点波动。
    山洞重归昏暗。
    江凡站在原地,握著铜片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和岳秀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慌乱:
    “怎、怎么回事……这阵法为什么……不能运转了?”
    陈阳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面上已然黯淡的阵纹。
    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缓缓爬升。
    他想起了昨夜那位判官离去时,飘来的最后一句话:
    “外面起风了……这杀神道,又该变了……”
    洞外,夜风呼啸而过。
    山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章节目录



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