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滯,又仿佛加速流淌。
    天际那毁天灭地的动静终於彻底平息。
    翻滚的云层缓缓合拢,重新遮蔽了星空。
    原地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瀰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血腥气息。
    陈阳几人面面相覷。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以及一丝不敢深究的恐惧。
    前方交战的结果究竟如何?
    那星空巨手是否已將妖王黄吉连同被掳走的青云峰一同抹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著眾人的心。
    他们渴望知道真相,却又害怕那真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若那天外化神真的动用了某种禁忌手段。
    恐怕此刻师尊欧阳华,以及青云峰上所有的长老,弟子,都已……
    灰飞烟灭!
    沈红梅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勉力展开神识。
    如同水银泻地般扫过如今的青木门。
    然而。
    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只让她眼中悲凉之色更浓。
    触目所及,儘是断壁残垣。
    昔日仙气繚绕,亭台楼阁掩映的宗门福地,如今已沦为一片废墟。
    玉竹峰半边消失,丹霞峰顶被削,琴谷,蝴蝶谷被填平掩埋,灵剑峰上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除了他们此刻立足的这片,原本青云峰山基所在,裸露著岩石和断脉的恐怖深坑边缘。
    几乎再也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没了……都没了……”
    红梅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一百多年的修行。
    一百多年的记忆。
    都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如今宗门倾覆,道统近乎断绝,这种打击,远比她自身受伤更令人痛彻心扉。
    陈阳站在她身侧。
    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深沉的悲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
    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是如此苍白无力。
    陈阳只能默默地靠近一些,试图用自己的存在,给予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
    如今欧阳华生死未卜,放眼整个青木门残存的力量,修为最高的,恐怕真的就只剩下筑基巔峰的沈红梅了。
    这沉甸甸的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瀰漫著绝望与悲伤的寂静中,一道温和的嗓音突兀地在眾人耳边响起:
    “小卉。”
    这声音来得毫无徵兆,仿佛说话之人早已站在这里多时。
    陈阳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全身肌肉绷紧,警惕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著简朴黄袍,面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不远处。
    他气息內敛,看似平和。
    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与重伤萎靡的赫连洪形成了鲜明对比。
    赫连洪闻声,艰难地转过头。
    脸上挤出一丝恭敬:
    “大哥……”
    黄袍青年目光落在赫连洪血肉模糊,被掏出心臟的胸膛上。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语气带著几分责备,却又透著关切:
    “一天不好好修行,净琢磨你那些乐器,现在可好,弄成这副模样。”
    说著。
    他翻手取出一个莹白的玉瓶。
    拔开塞子。
    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沁人药香与氤氳灵光的丹药。
    他屈指一弹,那丹药便精准地落入赫连洪微张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赫连洪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一丝血色。
    胸膛的起伏,也略微平稳有力了些。
    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显然已脱离了即刻毙命的危险。
    “大哥……”
    赫连洪再次唤了一声。
    气息虽弱,却稳定了不少。
    陈阳正疑惑此人身份,一旁的赫连卉连忙低声解释道:
    “这位是我的大爷爷,赫连战。”
    陈阳顿时恍然。
    想起之前赫连卉確实提过,她有一位太爷爷,正在南天凤血世家做客。
    赫连卉通知后,及时赶了过来。
    元婴真君!
    陈阳心中肃然,这是他目前接触到的,除那天外化神和妖王黄吉之外,修为最高深的存在了。
    黄袍青年赫连战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赫连卉的介绍。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尤其是在那巨大的深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
    “妖王的气息……还很浓郁。看来,我来迟了一步。”
    “是的,大爷爷。”
    赫连卉连忙应道。
    隨即快速地將之前发生的事情,从黄吉现身……
    到欧阳华强行结婴引动化神,再到黄吉掳走欧阳华和整个青云峰逃亡……
    以及天外化神追击而去的过程,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赫连战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中偶尔闪过思索的光芒。
    待赫连卉说完,他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强行结婴,妖气冲霄,引动天外巡察……倒是个决绝的法子。”
    一旁的沈红梅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上前一步。
    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问道:
    “赫连前辈,我师兄他……还有被掳走的青云峰。”
    “他们……现在到底如何了?”
    “前方的动静已经平息,我们……我们不敢靠近探查……”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希冀,与恐惧交织的矛盾情绪。
    既想知道结果。
    又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赫连战看向沈红梅。
    目光平静。
    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应该……是死了。”
    沈红梅如遭雷击,娇躯剧烈一晃。
    脸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阳也是心头巨震。
    虽然早有预感……
    但听到一位元婴真君如此断定,还是感到一阵难以呼吸的闷痛。
    他急忙追问道:
    “前辈,我师尊……还有青云峰上那么多的长老和弟子,真的都……”
    赫连战的目光转向陈阳,语气依旧平淡,却揭示了更残酷的可能:
    “即便那天外化神因为顾及齐国民眾,未在当场全力出手。”
    “但一尊妖王濒死前的反扑,其威能也绝非筑基,炼气修士所能承受。”
    “恐怕……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
    轻轻整理了一下並无线头的衣袍,道:
    “这样吧,你们在此等候,我亲自去前方战场查看一番,究竟如何,一看便知。”
    话音未落。
    也不见他有何动作。
    身形便如同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已然向著无尽海方向而去。
    其速度之快,远超陈阳等人的感知极限。
    沈红梅望著赫连战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失神地喃喃低语:
    “过去……是我的道侣殞命……现在……轮到师兄了吗?”
    “修行……本是求长生,为何……”
    “为何身边之人,却一个个离去……”
    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位一向以清冷坚强示人的灵剑峰长老,此刻终於显露出內心最脆弱的一面。
    宗门没了。
    师兄可能死了。
    连她座下的亲传弟子宋书凡,冯子坤,以及其他灵剑峰的门人,也全都生死未卜……
    这接连的打击,几乎將她击垮。
    宋佳玉看著师妹如此模样,心中亦是酸楚难言。
    想要开口安慰,却发现自己词穷句涩。
    如今的局面,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陈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宋佳玉和赫连卉有些讶异的目光中,轻轻握住了沈红梅冰凉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坚定。
    “前辈……”
    陈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还在。”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力量。
    沈红梅身子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阳。
    她眼中的冰冷,与坚强彻底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弱,与依赖。
    今时不同往日。
    宗门已毁,约束不再。
    她似乎也不再需要强迫自己,维持长老威仪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陈阳的手。
    仿佛那是茫茫怒海中唯一的浮木。
    “不仅仅是师兄……”
    沈红梅的声音带著哽咽:
    “还有书凡,子坤……他们……”
    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宋书凡百日筑基时那沉稳的身影,以及冯子坤那白髮老者的模样。
    心中亦是一痛。
    还有丹霞峰的朱绣师姐,和她那道侣周山师兄。
    琴谷那位的徐长老……
    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难道真的就此……
    就在眾人沉浸在悲伤与猜测中时。
    远处的空间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赫连战的身影再次显现。
    只是。
    他回来的速度比眾人预想的要快得多。
    而且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眉头紧锁。
    眼神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凝重?
    “大爷爷?您怎么……”
    赫连卉最先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连忙迎了上去,心中惊讶不已。
    她这位大爷爷可是元婴真君。
    平素里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究竟看到了什么?
    竟会露出如此神態?
    沈红梅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赫连前辈!怎么样?您看到我师兄了吗?还有青云峰?他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出口。
    赫连战缓缓摇了摇头,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没见到。我没见到你口中的欧阳华,也没见到那座被掳走的山峰……”
    “什么?”
    沈红梅和陈阳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赫连战继续道,语气中也带著一丝不解:
    “別说人影和山峰了,我连半点山石的碎片,都没有发现。那片海域,除了……”
    “那我师尊他们去哪儿了?”陈阳急切地打断道。
    这个消息太过匪夷所思。
    一尊妖王。
    一座巨大的山峰。
    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不知道。”
    赫连战回答得乾脆利落,但他的神色却愈发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不行,我必须立刻通知东土道盟,以及其他几大顶级宗门!”
    “大哥,到底出了什么情况?难道连你也……”
    稍稍恢復了些精神的赫连洪,依靠著赫连卉的搀扶,虚弱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讶。
    他深知自己这位大哥的实力。
    连他都如此郑重其事,事情绝对不简单。
    赫连战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
    “当然有情况!红膜结界……破了一个大洞!”
    “什么?!”
    这一次,连沈红梅和宋佳玉都震惊失声。
    红膜结界维繫东土与內海安稳数千年,乃至上万年。
    早已成为常识般的存在。
    虽然之前黄吉曾狂言结界已是千疮百孔……
    但真正听到它被破开一个大洞,所带来的衝击依然是巨大的。
    “多大的洞?”
    赫连洪追问道。
    声音带著凝重。
    “很大!”
    赫连战语气肯定:
    “远超寻常空间裂隙的程度。想要修復,恐怕极为麻烦。”
    沈红梅闻言,立刻道:
    “我要去看看!”
    她心中还存著一丝侥倖。
    或许师兄和青云峰是通过那个洞去了另一边……
    西洲那边?
    然而赫连战却毫不犹豫地抬手阻止了她:
    “不可!那地方现在太过凶险,绝非你等可以靠近!”
    陈阳也感受到从远方隱约传来,令人心悸的残余能量波动。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他连忙也出声劝阻:
    “赫连前辈说得对,前方气息未定,確实不宜冒险。”
    赫连战看了陈阳一眼,点了点头。
    隨即又拋出了一个更令人惊骇的消息:
    “结界破洞还是小事。”
    “我在那里,还见到了別的东西……”
    “所以才说,不可靠近,太凶险!”
    能让一位元婴真君连续两次强调凶险的东西?
    眾人闻言,无不屏住了呼吸。
    瞪大了眼睛。
    赫连卉忍不住小声问道:
    “大爷爷……您,您到底见到了什么?”
    赫连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
    最终。
    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眾人心口:
    “一摊血。”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眾人惊疑不定的面孔,加重语气道:
    “不是普通的血……是那天外化神的血!”
    “自星空洒落!”
    “沾染在那片破碎的海域之上!”
    ……
    “什么?!”
    “天外化神的血?!”
    赫连洪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但他还是强忍著问道:
    “怎么可能?!那黄吉临死反扑,竟能伤到天外化神?这绝无可能!”
    赫连战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妖王黄吉。”
    “能伤到天外化神,並使其流血的……”
    “恐怕,是有妖皇级別的存在出手干预了!”
    ……
    “妖皇出手?!”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眾人脑海中炸响。
    妖皇!
    那是与化神天君同等级別的恐怖存在,统御广袤妖域,是真正站在顶端的大能!
    西洲的妖皇,竟然插手了?
    赫连战不再多言,对赫连洪道:
    “你在此地好生修养几日,放心,服了我的丹药,性命无虞,只是境界跌落恐难避免,切记不要妄动法力。”
    “我必须立刻將此事通知道盟与各大宗门!”
    “兹事体大,需儘快派人前来探查应对!”
    说完。
    他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速度比来时更快,显然事情紧急。
    原地。
    只剩下心神剧震的几人。
    过了好半晌,沈红梅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望向赫连战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的陈阳。
    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喃喃道:
    “陈阳……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师兄他应该不会死……”
    陈阳一怔。
    不解地看向她。
    妖皇都可能出手了。
    局势混乱到连元婴真君都感到凶险。
    师尊生存的希望岂不是……更加渺茫?
    沈红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分析道:
    “你看……”
    “赫连前辈並未见到黄吉的尸体,也未见到青云峰的残骸……”
    “这说明,他们很可能並没有在那场交战中彻底湮灭。”
    她顿了顿。
    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继续道:
    “况且……那黄吉不是说过吗?西洲那位猪皇,不是有个女儿,当年极为迷恋师兄吗?”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
    他想起欧阳华修炼的是纯阳功,又出身於天香教那般地方,对一些事情恐怕早已心生厌恶。
    否则当年也不会逃婚。
    於是迟疑道:
    “师尊他……”
    “既然选择逃婚,想必对那猪皇女儿並无情意。”
    “落入其手,恐怕……”
    然而。
    沈红梅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她將一只縴手放在唇边,无意识地轻轻咬著指甲。
    这是陈阳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小动作。
    “陈阳,你不懂……”
    沈红梅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遥远的西洲:
    “女人的直觉啊……有时候是很准的。”
    “一个女子,若是真心喜欢上一个男子,即便对方再怎么冷淡,再怎么逃避……”
    “往往也捨不得真正打杀他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莫名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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