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金弯著腰,牙关紧咬,奋力拱著那辆独轮车,车上的旧炉子不停摇晃,炉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团湿冷的炭灰。
    他才四十一岁的年纪,看著,却像六十多岁,头髮灰白,满脸褶子,眼神也木然,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已经磨烂了。
    “爹,我饿了,”坐在车上的小儿子声音很虚弱,孩子八岁大了,身子瘦得像一根柴火,十二岁的大儿子紧紧跟在王占金的身后,低著头,一路上不说话。
    王占金停下了独轮车,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窝头,他用力掰开,分给了两个孩子,“先垫吧垫吧,等到了村里,爹再给你们弄吃的。”
    大儿子接过了窝头,使劲咬了一口,硬的硌牙。小儿子捧著那半块窝头,小口小口地啃。
    王占金看著俩孩子,心里疼得像被针扎似的。
    这俩孩子,这几年从天津到廊坊,从廊坊到北平,从北平到山东,又从山东到山西,跟著他东躲西藏。一路上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睡过几天安稳觉。有时候半夜里惊醒,听见外头有动静,他就得赶紧把孩子摇醒,摸黑往外跑。
    现在全国各地到处在搞土改,开公审批斗大会,组织农民上台控诉。
    王占金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泥。
    这些词儿,他光是想想就腿肚子转筋。半年前在山东一个村里,他亲眼看见台上绑著个老地主,底下的人一个个上去,说那老地主怎么剥削人,怎么逼死人。说到后来,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打”,一群人涌上去,拳头、脚、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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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占金当时躲在人群后头,看得浑身直哆嗦。那天晚上他就带著孩子跑了,炉子、家当啥的都没有顾上拿。
    可跑,又能跑到哪儿去?
    今年开春,县里下了死命令,所有没户口的人都要登记。不登记就抓,抓到了就收容,收容了就遣返原籍。王占金在山西那个小山村里猫了两个来月,最后还是让民兵给揪了出来。
    “王占金,你是哪儿的人?”民兵队长问他,手里拿著个花名册。
    “我……我河北的。”王占金低著头,俩孩子躲在他身后,拽著他的衣角。
    “河北哪儿?”
    “临祁县。”
    “临祁县什么村?”民兵队长盯著他。
    王占金咽了口唾沫:“白涧乡辛堡村。”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这下完了。说了实话,就得被送回去。送回去,等著他的是啥,他心里清楚得很。
    民兵队长把花名册合上:“王占金,你倒是老实。收拾收拾东西,明天送你们爷仨回去。”
    那天晚上,王占金一夜没有合眼。他坐在那间破屋里,看著窗户外头的月亮。
    他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了他家那几十亩地,想起了他那个青砖大院,想起了他老婆得癆病死了,死了快十年了。还想起了那年他被人赶出天津,带著俩孩子,一路逃到廊坊。后来……后来那帮人又追来了。
    王占金闭上了眼睛。
    那天的事儿,他记得清清楚楚。俩男的,穿著普通衣裳,可眼神不对。他们找到他租的那间破屋,说要带他回天津。
    “回天津干啥?”王占金当时问,手已经悄悄摸向门后的砍柴刀了。
    “问那么多干啥?去了你就知道了。”一个男的说,伸手来抓他。
    王占金抄起砍柴刀就砍。那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另一个男的嚇傻了,转身就跑。王占金追出去,硬是追了三里地,最后那人跳进河里,他才没有再追。
    杀了人,王占金知道,回不去了。他带著俩孩子,连夜跑了。这一跑,就是好几年。
    “爹,”大儿子在黑暗里小声说,“咱们真要回去啊?”
    王占金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村里的公鸡开始叫了。
    王占金起来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破衣裳,那个烧饼炉子,还有半口袋面,早就长毛了,不能吃了。
    他推著独轮车,俩孩子跟在旁边,跟著民兵上了路。
    回到辛堡村那天,是个阴天。
    村里变化不小,土墙上刷著白灰標语:“打倒地主阶级!”“土地还家,农民当家!”
    王占金推著车进村的时候,好些人围上来看。有认识他的老辈人,有不认识的年轻人。认识的人指指点点,小声嘀咕:
    “那不是王占金吗?咋回来了?”
    “逃亡地主,让抓回来的唄。”
    “看那俩孩子,造孽啊。”
    王占金低著头,不敢看人。他把车推到村公所门口,停下了。
    村支书姓赵,五十来岁,以前是王占金家的佃户。他走出来,上下打量著王占金爷仨。
    “王占金,你还知道回来?”赵支书说,声音不高,可冷冰冰的。
    王占金扑通跪下了,俩孩子也跟著跪下了。
    “赵支书,我错了,我认罪。”王占金声音发颤,“我这些年在外头,受够了罪了。我想回来,接受政府处理。我……我就一个请求,孩子还小,他们没罪……”
    “起来起来,”赵支书把他们拽起来,“现在不兴跪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得按规矩办。先交代问题,这些年你都跑哪儿去了?干了啥?”
    王占金被带到村公所一间屋里。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赵支书坐在桌子后面,让王占金坐在对面。还有个年轻人在旁边记录,拿著笔和本子。
    俩孩子被带到隔壁屋,有个妇女主任看著,给他们倒了水,拿了点吃的。
    “说吧,”赵支书点了根旱菸,“从哪儿开始说呢?”
    王占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从天津开始说。说他在天津街头摆摊卖烧饼,说有一天看见个女人,那女人一个人走在街上,穿得挺体面,烫著头髮。他看著眼熟,仔细一瞅,那不是咱村陈家大丫头吗?
    “陈家大丫头?”赵支书打断他,“哪个陈家大丫头?”
    “就是……就是以前咱村那个,抗战时候当游击队长的。”王占金说,“我也不知道她大名叫啥,大家都叫她陈家大丫头。”
    赵支书手里的旱菸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家大丫头?”赵支书盯著王占金,“你確定?”
    “我確定!”王占金说,“赵支书,我眼神好著呢。那就是陈家大丫头,错不了。我当时没忍住,喊了一声『陈家大丫头』。”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想起喊完那一嗓子之后的事儿。那女人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惊慌,说了句“你认错人了”,然后快步走了。没过多久,就来了几个人要抓他。
    “接著说。”赵支书敲了敲桌子。
    王占金咽了口唾沫,把后面的事儿都说了。说他怎么被抓紧保密局,还没有问话呢,有一个男的说我曾经毒打他的岳父,把我抢走了。后来保密局的人怎么追来,他怎么杀了人,又怎么带著俩孩子一路逃。
    说到最后,他哭了,眼泪顺著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赵支书,我一天之內沦落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我喊了那一声陈家大丫头。”王占金抹著眼泪说,“要没这事儿,我现在还在天津卖我的烧饼呢。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我招谁惹谁了?”
    赵支书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等王占金说完了,他让记录的青年先出去。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王占金,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赵支书问。
    “千真万確!”王占金说,“赵支书,我不敢欺骗政府。我都这样了,撒谎有什么用?我就想爭取个宽大处理,我……我想让孩子能吃上口饱饭。”
    赵支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回去,”他说,“把你说的这些,写个材料。写详细点,特別是陈家大丫头那段。写完了交给我。”
    “哎,哎。”王占金连连点头。
    他带著俩孩子,跟著民兵去了村里一间破屋,那是暂时给他爷仨住的地方。屋里有张破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王占金让孩子们先上炕歇著,自己坐在桌子前,拿出赵支书给的纸笔,开始写材料。他识字不多,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写到陈家大丫头那段,他停了笔。
    他想起那天在天津街头,那个女人一个人走著,穿得特別体面。他当时还纳闷,陈家大丫头咋一个人在街上晃呢?她男人呢?
    他喊了一声:“陈家大丫头!”
    就这一声,一切都变了。
    王占金嘆了口气,继续写。
    三天后,材料送到了县里。
    县公安局长李存宝看完材料,把赵支书叫来了。
    “老赵,这个王占金,说的靠谱吗?”李存宝问。
    “我觉得应该靠谱。”赵支书说,“他都那样了,没必要撒谎。而且他说的一些事儿,比如陈家大丫头抗战时候当游击队长,打小鬼子,都对得上。”
    老李点了根烟,抽了几口。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说,“他就喊了一声『陈家大丫头』,保密局的人就要抓他?这里面……”
    他没说完,可赵支书明白他的意思。
    陈家大丫头,大名叫陈桃花,抗战时候是游击队长。现在王占金说她在天津,穿得体体面面的,一个人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就慌慌张张地跑了。然后保密局的人就来抓认出她的人?
    这事儿,不对劲。
    “李局长,您看这事……”赵支书试探著问。
    老李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给天津市公安局发函,把情况报过去,请他们协助调查。”
    公函第二天就发出去了。加急件,走机要通道。
    天津市公安局,政治保卫处。
    杨树亮坐在办公室里,处里的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个牛皮纸信封。
    “杨处长,临祁县发来的公函。”小刘把信封放在桌上。
    杨树亮抬起头:“临祁县?咱们跟临祁县有工作往来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小刘说。
    杨树亮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不长,就两页。他很快看完了,是临祁县公安局关於王占金情况的报告,附带一份询问笔录摘要。
    他看著看著,眉头皱了起来。
    王占金,河北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人,逃亡地主。在天津卖烧饼期间,曾认出本村抗战时期的游击队长“陈家大丫头”,因当街呼喊,遭保密局人员追捕。后逃亡过程中杀死一名特务,此后长期流亡在外。现已被控制,愿意配合调查……
    杨树亮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著。
    陈家大丫头。游击队长。保密局追捕。
    这些信息,和他手里的另一个案子,贵州松林县的王翠平,余则成的妻子有什么关係吗?
    两者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联。一个是河北的游击队长,一个是贵州的农村妇女。一个姓陈,一个姓王。
    可是……如果陈家大丫头后来改名换姓,成了王翠平呢?
    如果当年那个游击队长,后来成了余则成的妻子呢?
    那么,王占金当街喊那一声“陈家大丫头”,就等於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保密局要抓王占金灭口,也就说得通了。
    杨树亮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他记得,以前整理过一份冀中地区抗战干部的档案。
    他找了二十分钟,找到了那份档案。
    翻开,一页一页地查。
    可是……没有“陈家大丫头”这个称呼的记录。只有一些正式的姓名:陈秀英、陈秀兰、陈秀珍……
    杨树亮皱起了眉头。他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
    “喂,临祁县公安局吗?我天津市公安局政治保卫处,我姓杨。”他对著电话说,“你们转来的关於王占金的交代材料,我看了。有个问题需要核实一下:王占金说的『陈家大丫头』,大名叫什么?有没有档案记录?”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干部。
    “杨处长,我们查了,大名叫陈桃花,村里人都叫她陈家大丫头。抗战时期的干部档案里,也没有『陈家大丫头』这个称呼的记录。不过我们问了些老人,都说確实有这么个人,抗战时候是游击队长,抗战胜利后就不见了。”
    杨树亮沉默了一下。
    “好,”他说,“麻烦你把王占金的完整笔录,还有村里老人的询问记录,都复印一份,寄给我。要快。”
    “行,我马上办。”
    掛了电话,杨树亮坐回椅子上。
    陈家大丫头。陈桃花,没有档案记录。
    可是王占金说得那么肯定,村里老人也都证实有这么个人。
    那么这个陈家大丫头,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天津?为什么被人认出来就慌慌张张地跑了?为什么保密局要抓认出她的人?她和保密局什么关係?
    杨树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陈家大丫头就是王翠平呢?
    如果她当年离开村子后,改名换姓,成了王翠平,嫁给了余则成呢?
    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是……证据呢?
    杨树亮看了眼桌上的两份公函。一份是松林县关於王翠平的协查函存档件,一份是临祁县关於陈家大丫头的报告。
    两个地方的两个案子和两个人,看似没有关联。
    但他心里隱约有个感觉,兴许是同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下班的时间到了。
    杨树亮踱步走出市公安局大楼,路边的街灯也亮了起来。
    陈家大丫头,陈桃花,还有王翠平,余则成和王占金,这些人和线索在他脑中反覆盘旋,他猜不到王占金的材料会牵扯出什么,但他明白这事情的复杂远超他的预料。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仅仅是等待,等待临祁县寄来那份材料,等待松林县的调查反馈,等待那个能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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