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
    是踩著曼谷一夜的烽烟与血色,缓缓爬上池谷私宅屋檐的。
    枯山水庭院里,白沙如昨,耙纹依旧,
    几片被夜风颳落的枫叶点缀其间,竟有一种残酷的诗意。
    格柵窗將晨光切割成条,投在茶室的榻榻米上,
    照亮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线香菸气,
    也照亮了矮几后池谷弘一那张一夜未眠、憔悴如鬼的脸。
    丁瑶跪坐在下首,
    一身月白底染淡樱的访问著和服,头髮綰得一丝不苟。
    她面前摊开著一份连夜整理的行动报告,纸张边缘还带著印表机的余温。
    “oyaji。”
    她的声音清澈而冷静。
    “截至凌晨四点,第一阶段十七处目標,已全部完成打击。
    其中九处——
    包括暹罗之星酒店大堂、素坤逸两家高级俱乐部、兰乍邦码头d区两处仓库——
    遭到毁灭性破坏,预估林家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五亿泰銖,运营至少瘫痪两周。”
    她微微停顿,语气转为更低的调子,
    “另外,根据各处反馈,
    林家在我们发动攻击后不久,便组织了猛烈反击。
    他们的黑衫军主力几乎倾巢而出,重点袭击了我们『樱花』赌场的外围安保和前厅,
    造成七人死亡,十五人重伤,赌场被迫停业。
    我们在湄南河畔的第三號货仓被纵火,损失了约价值两千万泰銖的货物。
    还有……”
    她略微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我名下负责的两处联络点和一处安全屋,
    也遭到袭击,各有伤亡,部分通信设备被毁。”
    池谷弘一没有抬头,专注地用小匙搅动著面前的味增汤。
    汤麵漾开细小的涟漪,映出他深陷的眼窝。
    听到己方损失,尤其是“樱花”赌场和丁瑶的据点遇袭,
    他搅动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隨即恢復,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另外,
    我们向林家三名负责码头、仓储和娱乐產业的中层头目住所,投递了『特別包裹』。
    网络舆论组也已启动,
    目前曼谷本地三个主要论坛和社交媒体上,
    已有超过两百条指向林家暴力垄断、走私贩毒的『爆料帖』在发酵。”
    丁瑶停顿了一下,微微欠身,
    “不过……
    林家核心的『金殿』赌场和『翡翠』会所,因护卫等级突然提升,
    突袭小组未能突破內层防线,只在外围造成了破坏。
    此外,我们锁定的几个林家地下钱庄节点,
    资金在昨夜十一点后出现了异常流动,可能……对方有所预警。”
    “哐。”
    池谷弘一手里的汤匙,轻轻磕在了碗沿。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茶室里,清晰得刺耳。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昨夜的疯狂还未完全退去,
    又糅杂了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
    “预警?”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丁桑,
    我要的不是『可能』,不是『未能突破』。
    我要的是林文隆跪在我面前,像条狗一样求饶!
    要的是林家每一个人,都为我儿子流的血付出代价!”
    他推开汤碗,身体前倾,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丁瑶脸上,
    “资金?人手?
    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但我要看到结果!
    立刻!马上!进行第二阶段!
    我要让林家连哭都哭不出来!”
    丁瑶深深低下头,
    “嗨!
    我立刻去安排,加大打击力度和范围。”
    就在这时——
    茶室的樟子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
    影子管家松本,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般滑了进来。
    他穿著传统的深灰色吴服,脚步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
    但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却比任何脚步声都更沉重地砸在了榻榻米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先向池谷弘一行了最郑重的九十度鞠躬礼,然后,是向丁瑶。
    礼数周全得近乎异常。
    池谷弘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说。”
    松本站直身体,双手捧著一个笔记本电脑,
    声音低沉平稳,但每个字都像裹著冰碴,
    “组长,丁瑶小姐。
    十分钟前,我们在东郊安全屋门前,发现了石川君的……遗体。”
    “叮——”
    池谷弘一手边那柄用来切醃菜的小银刀,掉在了榻榻米上。
    他没有去捡。
    整个人,
    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柱,又像是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凝固在那里。
    只有眼珠,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向松本,
    转向他手中那个屏幕朝下的笔记本电脑。
    “你……”
    池谷弘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类似漏气的声音,
    “……再说一遍。”
    松本沉默著,上前两步,
    將笔记本电脑轻轻放在矮几上,点亮屏幕,然后退后。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照片。
    河滩,乱石,浑浊的河水。
    木屋前,
    一具穿著黑色运动服的尸体面朝下趴著,湿透的布料紧贴出精悍的背部线条。
    虽然面容不清,
    但那个髮型,那具身体,池谷弘一太熟悉了。
    他的“黑狼”。
    他手中最锋利、最沉默、也最忠诚的刀。
    照片滑动。
    第二张,是尸体被翻过来后的特写。
    石川英司的脸苍白泛青,嘴唇呈诡异的紫黑色,双眼紧闭。
    他的右手腕处,一个狰狞的贯穿伤清晰可见,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不正常的黑紫色,微微肿胀。
    第三张。
    是尸体旁边的地面特写。
    在潮湿的泥沙上,
    有人用尖锐的树枝,或者就是手指,画出了一个简陋却意图明確的图案:
    两把交叉的短刀,上方是一个骷髏头。
    线条粗獷,甚至有些歪斜,
    但那种扑面而来的、赤裸裸的挑衅和嘲讽,却比任何精致的纹章都要刺眼。
    池谷弘一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图案上。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看向昨晚石川离开这间茶室时,拉开的那个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僵死了,
    只有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在一下、一下地鼓胀、跳动。
    突然——
    “哗啦——!!!”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矮几!
    汤碗、酱碟、米饭、报告……
    所有东西飞溅出去,砸在墙壁上、榻榻米上,碎裂声刺耳尖锐!
    滚烫的味增汤溅到了丁瑶的和服下摆,
    她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將头垂得更低。
    池谷弘一站了起来。
    他佝僂著背,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那不是哭泣,是极致的愤怒在撕裂声带前的呻吟。
    “林……家……!”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扭曲变形,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毒液。
    足足过了半分钟,那骇人的喘息声才渐渐平復。
    池谷弘一直起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已经变成了万年寒冰下的地火,更冷,也更致命。
    他看向松本,声音恢復了诡异的平静:
    “详细情况。”
    松本躬身,
    “遗体被发现时已僵硬,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十一时至凌晨一时之间。
    致命伤是右手腕的贯穿伤,
    凶器是一种特製的弩箭,箭鏃淬有混合神经毒素,毒发很快。
    现场除了石川君的摩托车轮胎印,就只有这个標记。
    遗体衣物完整,隨身物品……”
    他顿了顿,
    “除了加密手机被毁,其他如备用刀具、现金等均在。
    凶手目的明確,只为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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