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反应,
    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林文隆这座濒临爆发的火山口。
    “哦?!”
    他猛地一步踏前。
    昏黄的光將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就这个反应?!
    那是你亲哥哥!被人像条野狗一样宰了!
    你是不是巴不得林家的人都死光?!
    是不是?!”
    他的咆哮震得书房嗡嗡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嘉欣脸上。
    林嘉佑嚇得一哆嗦,
    下意识想往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门板。
    林嘉欣却仿佛置身事外,甚至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弧度冰冷刺骨,
    “亲哥哥?
    父亲,你跟我说亲情,不觉得荒谬吗?”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逼近林文隆,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割向对方,也凌迟自己,
    “我妈妈被你送走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亲情?
    她躺在棺材里的时候,你的悲痛在哪里?
    还是说,只有儿子的血才算血,女人的命和眼泪,就活该是铺路的石子?”
    “逆女!
    你给我住口!”
    林文隆目眥欲裂,扬起手,手掌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看著女儿那双酷似亡妻、此刻却充满刻骨恨意的眼睛,那巴掌终究没有落下,
    而是猛地一挥——
    “哗啦——!”
    书桌上除了照片和手枪,所有东西——
    堆积的文件、沉重的黄铜笔筒、晶莹的水晶菸灰缸——
    全部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而混乱的碎裂声!
    碎片和纸张四溅。
    林文隆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林嘉欣,手指颤抖,
    “你这个…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林家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戳我心窝子的?!”
    “林家?”
    林嘉欣笑了,笑声短促而尖利,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这个用血和脏钱堆起来的鬼地方,我早就待够了!
    你以为我在乎它怎么倒?”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濒临崩溃的父亲,
    但临走前,却扔下一句更冰冷、更决绝的话,
    “想拿我去討好巴颂,换你林家苟延残喘?
    林文隆,我告诉你,除非我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高跟鞋急促敲打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迴荡,迅速远去。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林文隆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林嘉佑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林文隆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蹌著后退,
    重重跌坐回高背椅中,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
    丧子之痛,被女儿当眾揭开最鲜血淋漓的旧伤疤並狠狠践踏,
    家族基业面临狂风暴雨……
    多重打击几乎將这个强横一生的男人彻底击垮。
    林嘉佑站在原地,腿肚子都在打颤。
    过了许久,
    林文隆终於放下了手。
    他脸上脆弱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冰封般的平静,
    只有眼底那团毁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扫过林嘉佑惊惶的脸。
    “乌泰!”
    他对著门口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乌泰立刻闪身进来,脸色凝重,
    “老爷。”
    “外面情况?”
    林文隆的声音恢復了条理,却带著金属般的冷硬。
    “很糟,”
    乌泰言简意賅,“超过十五处核心產业和据点被同时袭击,
    损失巨大,现金流和物流链受重创。
    下面人心不稳。
    池谷组这次是倾巢而出,不计代价。”
    林文隆面无表情地听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规律地敲击。
    “不稳?”
    他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黑衫队,除必要留守,全部出动。
    目標:池谷老狗的窝,『樱花』赌场,他们在河边的三个货仓,
    还有丁瑶那个女人的几个点。”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吞吐,
    “不要活口,不要谈判。
    能毁的都毁了,能杀的一个不留。
    我要让池谷弘一知道,在曼谷的地界上,动了林家嫡子,要付出什么代价!
    血债,必须血偿!”
    “是!”
    乌泰眼中也燃起復仇的火焰,毫不迟疑。
    “还有,”
    林文隆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
    “以我的名义,给巴颂將军,还有总商会的陈老,递紧急拜帖。
    就说我林文隆,有灭门之祸相求,请他们务必援手。”
    乌泰猛地抬头,瞬间领悟,
    “老爷,您是要动用……”
    “不错。”
    林文隆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
    昏黄的光照亮了他半边坚毅而苍老的脸,
    “池谷疯了,这么打下去是双输,只会便宜了暗处的老鼠。
    林家,不能断送在我手里!”
    他的目光扫过儿子照片,痛楚一闪而过,被更深的狠厉取代,
    “產业可以再挣,人脉可以再建,但根不能断!
    告诉巴颂,只要他这次肯出手压住池谷,保住林家根基,
    他提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至於陈老和商会,”
    他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提醒他们,林家每年对商会的贡献,
    他信总理刚上台需要的稳定局面,
    以及…华人商界领袖被日本黑帮公然屠戮打压,
    传出去,对他信总理的威望、对华人商会的信誉,会是多大的打击!
    请他们务必在官方层面施加压力,至少,要逼池谷组有所收敛!”
    这一连串命令,
    从血腥报復到寻求军方强援,再到动用高层政商关係,层层递进,
    显示出一个老牌梟雄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全部能量和孤注一掷。
    乌泰深深鞠躬,
    “明白!
    我立刻去办!”
    转身匆匆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叔侄二人。
    林文隆疲惫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片刻,
    然后重新睁开眼,看向依旧忐忑不安的林嘉佑。
    他的目光在林嘉佑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难明。
    东莞传回的消息,李湛確实在那里,而且动作频频…
    这让他对“阿强就是李湛”的怀疑產生了动摇。
    但是,
    阿强这个突然出现、身手惊人、迅速获得嘉佑信任的“水寨拳手”,
    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就算他不是李湛本人,也极有可能是李湛留下的钉子,
    或者与那伙大陆人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一点,林嘉明生前已经分析过。
    现在嘉明死了,
    这个“阿强”…是隱患,也可能…是机会?
    在没有確凿证据、且眼下急需用人稳住嘉佑这个蠢货的情况下,不宜打草惊蛇。
    “嘉佑。”
    林文隆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带著一丝疲態的“温和”。
    “二叔。”
    林嘉佑连忙应声。
    “最近,安分点。
    出门必须带足人手,尤其是你那个保鏢…阿强。”
    林文隆特意在“阿强”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如鹰隼般盯著林嘉佑的反应,
    “非常时期,用人要慎之又慎。
    明白吗?”
    林嘉佑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是,二叔,我明白!
    阿强他…他很可靠,这次多亏了他……”
    林文隆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白,语气转冷,
    “可靠不可靠,不是嘴上说的。
    管好他,也管好你自己。
    下去吧。”
    林嘉佑不敢再多言,如蒙大赦般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室內令人窒息的压力。
    林嘉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喘著气,才发现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湿透。
    二叔最后那几句话,还有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对阿强起疑了?
    他心头一阵慌乱,但隨即又强行镇定下来。
    阿强是他的护身符,绝不能有事!
    得赶紧想办法……
    他定了定神,匆匆朝著自己的住处走去,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应对二叔可能的调查,
    以及如何在接下来的乱局中,靠著阿强,为自己谋取最大的生存空间…甚至,是好处。
    书房內,林文隆独自坐在阴影里。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把冰冷的袖珍手枪,轻轻摩挲著。
    目光落在儿子带笑的照片上,又移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
    “嘉明…你的怀疑,父亲记著。”
    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坚定,
    “不管那个阿强是谁,不管李湛在玩什么把戏……
    所有害了你、想毁了我林家基业的人,我都会一个一个…亲手送他们下去陪你!”
    他的手指,扣上了冰冷的扳机护圈。
    曼谷的夜空下,復仇的火焰与求存的暗流,
    从这栋森严宅邸的中心,猛烈地冲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也冲向那更高、更危险、牵动著军政商三界神经的权力穹顶。
    风暴,已彻底升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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