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刚过,
    南粤省城的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年节的鬆弛。
    省公安厅大楼內,肃穆依旧。
    某个办公室內,
    林建业肩章上的橄欖枝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他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一份来自东莞的紧急简报,
    上面清晰地写著“凤岗、清溪、樟木头三镇易主,雷豹被废,韩文楠、段锋倒戈”等字样。
    他深邃的目光在简报上停留了片刻,
    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喜怒,
    唯有嘴角微微勾起的一抹弧度,带著几分冷冽,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这小子…”
    林建业低语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是出手了。
    动作比我想像的还要快,还要狠。”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广州林立的高楼。
    李湛这次动手,並未提前与他通气,完全是自主行动。
    但这並未让他感到不悦,反而让他对李湛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还真是会借势啊…”
    林建业喃喃道。
    李湛显然是精准地把握住了时机,
    利用上次联合省厅打掉刘家五镇势力后形成的威慑余波,
    以及各镇话事人惊魂未定、各自为战的空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扩张。
    这份对时机的敏锐洞察和果断的执行力,
    让林建业这个老棋手也不得不暗自点头。
    他重新將目光落回李湛的资料上。
    对於李湛一统东莞地下世界,林建业內心並不反对,甚至乐见其成。
    自从李湛在长安站稳脚跟,並逐步整合势力后,
    他所控制区域內的治安状况肉眼可见地好转。
    毒品交易被严厉禁止,欺行霸市、骚扰普通商户和小贩的现象几乎绝跡,
    连街头斗殴都少了很多。
    一个统一、且有自己“规矩”的地下秩序,某种程度上,
    比之前一盘散沙、互相倾轧的混乱局面,更便於管理,对社会面的危害也更小。
    李湛起到的维稳作用,
    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当地的派出所更直接、更有效。
    再者,李湛是他女儿林夏的男人。
    虽然这份关係带著江湖与官场的复杂纠葛,
    但林建业不得不承认,
    李湛身上那种胆大心细、敢打敢拼、同时又懂得审时度势的梟雄特质,
    很对他和林家老爷子的胃口。
    他们都是从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走过来的人,深知这种特质的分量。
    看著李湛,仿佛能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或者父辈们的某些影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有对全局绝对的掌控自信。
    林建业很清楚,在国內的环境下,
    无论李湛的地下帝国搭建得多么庞大,在国家机器面前,都不过是沙土之塔。
    所谓的“一统东莞地下”,
    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便於管理的“工具”或者“实验”。
    只要他想,隨时可以动用力量將其连根拔起,碾得粉碎。
    他允许李湛坐大,
    是因为李湛目前的行为符合他的预期,甚至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治安红利。
    他欣赏李湛的能力,但也时刻掌握著能毁灭对方的绝对力量。
    这是一种居於幕后的、棋手对棋子的从容。
    “统一了也好…”
    林建业轻轻呼出一口气,將简报合上,放在一边。
    “至少,耳根能清净不少。
    接下来,就看这小子统一之后,能不能继续维持住这份『秩序』,
    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新的惊喜了…”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难测。
    李湛这步棋,走得很快,也很妙。
    但这盘大棋,还远未到终局。
    他拿起內线电话,沉声吩咐道,
    “让东莞方面,密切关注后续动態,非必要…不予干涉。”
    他决定,继续给李湛一些空间,看看这个年轻的梟雄,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同时,他也开始思考,
    在东莞地下势力即將一统的新格局下,官方层面需要做出哪些相应的调整和布局。
    办公室內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在缓缓移动。
    林建业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既欣赏著猎物的矫健,也从未放鬆手中的韁绳。
    ——
    同一时间,
    市政府大楼里副市长办公室內,空气则凝滯得如同冰封。
    刘天宏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窗外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窗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手中依旧摩挲著那枚带著暗红血渍的白金戒指,动作缓慢而机械,
    仿佛那是连接他与另一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桌面上,
    一份关於凤岗、清溪、樟木头三镇“治安纠纷及商业格局变动”的內部简报,
    静静地躺在那里。
    文字官方而克制,但他一眼就看穿了背后的血雨腥风——李湛,又动手了。
    这一次,兵锋直指东部,
    雷豹那个硬茬子,据说一个照面就被废了。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刘天宏只是將简报轻轻推开,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在下一刻绷紧了脊樑。
    痛吗?
    痛。
    丧子之痛,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的灵魂。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的回忆。
    他恨不得立刻调动所有资源,將李湛和周家撕成碎片。
    但他不能。
    他是刘天宏,是刘家在东莞的擎天柱。
    倒下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是整个家族的覆灭。
    “李湛…林建业…”
    他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
    像是在咀嚼著碎玻璃,混合著血咽下肚里。
    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扭曲的笑意,带著无尽的自嘲和冰冷。
    “动作真快啊…
    这是要赶尽杀绝,连一点残渣都不给我留吗?”
    上次省厅联合李湛,一夜之间剪除了他五个镇的地下势力,断了他最锋利的爪牙。
    他选择了隱忍,壮士断腕,全力固守官面基本盘。
    因为他知道,周家当时携大势而来,锋芒正盛,硬碰无异於自取灭亡。
    他需要时间喘息,需要空间运作。
    然而,他低估了李湛的贪婪和速度。
    这才过了多久?
    年味还没散尽,这把刀就又挥向了东部!
    这意味著李湛整合那五镇的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也意味著周家对李湛的支持力度,比他想像的更大。
    “借势…真是被他玩明白了。”
    刘天宏冷笑。
    李湛每一次扩张,都精准地踩在节点上,
    利用官方的默许和对手的恐慌,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这份心机和手段,让他这个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都感到心惊。
    现在,李湛手握十一镇,势力连成一片,已成庞然大物。
    他刘天宏在东莞地下世界的影响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剩下的,只有明面上这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的官场地位。
    復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几乎要將他理智的堤坝衝垮。
    但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不能动…现在还不能动…”
    他对自己说。
    周家选择剪除他的地下势力而非在官场穷追猛打,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双方都担心逼得太紧,会导致局面失控,鱼死网破。
    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维持住这脆弱的平衡,
    守住副市长这个位置和手头掌握的核心项目与人事网络。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堡垒,也是未来可能翻盘的唯一资本。
    只要根基还在,就还有希望。
    失去的,可以慢慢夺回来。
    血债,总有一天要血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將翻涌的恨意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拿起內线电话,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稳,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通知发改和城建口的负责同志,
    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开会,研究一下今年重点项目的推进方案。
    另外,开发区的土地规划调整方案,让他们儘快报上来。”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於东部三镇的事情,仿佛那从未发生。
    他依旧是那个手握实权、专注於经济发展的刘副市长。
    掛断电话,
    他重新拿起那枚戒指,贴在眉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世杰,再等等…”
    他在心中默念,
    “爸爸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属於我们的,一定会拿回来。
    所有欠我们的,都会让他们…加倍奉还!”
    他睁开眼,眸子里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隱藏,只剩下猎豹等待猎物鬆懈时的极致耐心。
    他就像一条蛰伏在洞穴深处的毒蛇,
    收敛了所有气息,忍受著蜕皮的痛苦,等待著那个能一击致命的最佳时机。
    东莞的棋局远未结束,
    只要他刘天宏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游戏,就还有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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