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的陆仁是被拖回家的。
    字面意义上的拖。如果不是因为还在大街上,清泽雅芝大概会直接拽著他的脚踝,像拖一个装满土豆的麻袋那样把他弄回去。即便如此,作为“获胜方”的mvp,陆仁此时的状態和一条咸鱼没有任何区別,唯一的区別大概是咸鱼不会每走一步就发出杀猪般的哼哼声。
    晚饭是陆建国同志特意准备的红烧肉,分量足得像是要餵饱一只西伯利亚棕熊。陆仁坐在饭桌前,机械地挥动筷子,把高热量的蛋白质和脂肪填进胃里。系统提示体力正在缓慢恢復,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也就是所谓的“硬直状態”,依然顽固地掛在状態栏上。
    饭后,刑讯逼供环节如期而至。
    陆仁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哼。
    “轻点……大姐,你是要把我的脊椎拆下来当积木玩吗?”
    清泽雅芝跪坐在他旁边,手肘毫不留情地碾过他背部的竖脊肌。那力道,完全不像是一个高中女生该有的,倒像是一个正在给牛肉鬆肉的米其林大厨。
    “闭嘴。乳酸堆积不揉开,明天你就只能爬著去上学了。”雅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伴隨著一声清脆的关节弹响,“忍著。”
    “啊——!!”
    陆仁惨叫。这哪里是推拿,这分明是针对战俘的酷刑。
    半小时后,“维修”结束。
    陆仁觉得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装了一遍的高达模型,虽然零件都还在,但连接处总是透著一股摇摇欲坠的鬆散感。他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雅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书架上熟练地翻出一张碟片,塞进影碟机里。然后她也没走,直接盘腿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
    电视屏幕亮起,经典的黑白片头闪过。
    《人鬼情未了》。
    “又看这个?”陆仁把脸侧过来,看著屏幕上派屈克·斯威兹那张年轻的脸,“这片子你都看了八百遍了,台词我都能背下来。”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因为值得反覆刷。”雅芝头也不回,盯著屏幕,“而且这张是新买的蓝光修復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影里的背景音乐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陆仁看著天花板,视线有些失焦。身体虽然在休息,但脑子里却还全是刚才比赛的画面。排球撞击手臂的触感,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啸,还有影山飞雄那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
    那种感觉……並不討厌。
    甚至可以说,久违地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活著”的实感。
    屏幕上,经典的陶艺课桥段开始了。男主从身后抱住女主,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湿润的陶土在指尖旋转变形。这一幕浪漫得一塌糊涂,背景音乐《unchained melody》適时响起。
    “感觉怎么样?”雅芝突然开口。
    陆仁愣了一下,视线从天花板移到雅芝的后脑勺上。
    “什么怎么样?这电影?画质確实比之前的vcd清楚多了,连萨姆脸上的褶子都能看清……”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雅芝打断了他。她转过头,下巴搁在床沿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嚇人。
    “我是问排球。或者是,这种拼尽全力的感觉。”
    陆仁沉默了。他想扯个烂话糊弄过去,比如“太累了不如打游戏”或者“汗臭味太重不符合我的美学”,但看著雅芝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行吧。”陆仁翻了个身,避开她的视线,“也就是个普通的支线任务。虽然怪难打了点,但掉落的经验值还算可观。”
    “陆仁。”
    雅芝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平时那种调侃的语气,而是少有的认真。
    “从幼儿园开始,我就认识你了。你这傢伙,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个乐子人,整天把『游戏』、『攻略』掛在嘴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她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陆仁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但其实,你是个悲观主义者吧?”
    陆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所有的游戏、漫画、小说,对你来说都不仅仅是娱乐。”雅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陆仁那层厚厚的防御甲,“那是你的避难所。你把现实世界也当成游戏,给每个人贴上標籤,把困难当成副本,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在这个世界待下去。”
    陆仁没有说话。电视的光影在他的脸上交错,忽明忽暗。
    “你在躲什么?”雅芝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哪怕贏了比赛,哪怕笑得那么开心,眼底深处还是藏著这种……隨时准备逃跑的眼神?”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视里那个变成了幽灵的男主,正在拼命试图触碰自己的爱人,却只能穿透而过。
    陆仁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偽装被拆穿了。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还有谁能看穿他的这层“玩家”偽装,那只能是清泽雅芝。
    “想听故事吗?”陆仁的声音有些沙哑。
    雅芝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像个等待听睡前故事的小孩。
    “从前,有一个孤儿。”
    陆仁看著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並不存在的过去——或者说,那个已经回不去的真实。
    “他活得很辛苦,尝尽了世间冷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每天都在为了活著而挣扎。后来,他死了。”
    雅芝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但他並没有彻底消失。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很美好,美好得像是一个虚构的童话。这里有爱嘮叨但深爱他的父母,有不用为生计发愁的生活,还有一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青梅竹马。”
    陆仁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本该是天堂般的开局,对吧?但是,这个孤儿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偷渡客。是个系统里的bug。”
    他转过头,看著雅芝。
    “他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借来的。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秒,管理员就会发现这个错误,然后把他刪除,或者强制踢出伺服器。这种幸福太不真实了,让他感到恐惧。”
    “所以,他决定不投入感情。”陆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把一切都看作是游戏数据。他不和別人深交,不让自己沉浸在某种热爱里。因为如果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么在失去的时候——或者在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
    这就是陆仁的真相。
    一个披著玩家外衣的胆小鬼。一个时刻准备著被世界拋弃的穿越者。
    雅芝静静地听著。她不懂什么穿越,什么系统,什么bug。在她的理解里,这只是陆仁编造的一个隱喻,用来解释他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但她听懂了那份恐惧。
    “那个孤儿,什么时候会离开?”雅芝轻声问。
    “不知道。”陆仁摇摇头,“也许是五十年后,也许就在明天。”
    电视里,电影接近尾声。男主完成了最后的心愿,即將前往另一个世界。
    雅芝突然站了起来。
    她关掉了电视。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银白。
    “那就把每一秒,都当作是最后一秒。”
    雅芝走到床边,俯下身。
    陆仁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自己。
    不像刚才推拿时的暴力,这个拥抱很轻,却很紧。少女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钻进鼻腔,驱散了那种冰冷的疏离感。
    “如果那个孤儿害怕自己会消失,那就用力地活在这个世界里。”雅芝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去大笑,去流汗,去建立羈绊。把每一天都製作成最美好的回忆,深刻地刻在脑子里,刻在別人的脑子里。”
    她鬆开手,借著月光,直视著陆仁的眼睛。
    “只要记忆还在,你就没有消失。就像那个特异点一样。”
    陆仁愣住了。
    特异点。
    那是《假面骑士电王》里的概念。只要有人记得你,你就依然存在。
    “你……”陆仁眨了眨眼,眼底的那层灰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了一丝错愕。
    雅芝看著他呆滯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笨蛋。”
    气氛瞬间被打破。
    陆仁猛地回过神来,那种矫情的伤感被这一记脑瓜崩弹到了九霄云外。他乾咳一声,迅速切换回了平时的模式。
    “喂!很痛哎!”陆仁捂著额头,从床上坐起来,顺势搂住了雅芝的肩膀,脸上掛起了那种標誌性的贱笑,“没想到啊,清泽雅芝同学,你居然偷看我的珍藏版光碟?那可是《假面骑士电王》的导演剪辑版!我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的!”
    “少来。”雅芝嫌弃地拍掉他的手,“你自己上次看完乱扔在桌子上,我是帮你收拾的时候看见的。还有,別以为讲个悲情故事就能逃避明天的训练。”
    “我是认真的!我刚才那个故事多感人啊!”陆仁夸张地叫道,“你不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说『哦陆仁君,以后家务我全包了』之类的话吗?”
    “做梦吧你。”雅芝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既然这么有精神开玩笑,看来体力恢復得不错。明天早上五点半,我要在门口看到你。”
    “五点半?!你是魔鬼吗?就算是生產队的驴也要休息的吧!”
    “那是对普通玩家的要求。”雅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抹狡黠的笑意,“对於要通关地狱级副本的勇者来说,这才刚出新手村呢。”
    “晚安,bug先生。”
    门被轻轻关上。
    陆仁维持著那个夸张的表情,直到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
    他慢慢地倒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种隨时会被世界踢出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安稳。
    “只要记忆还在吗……”
    陆仁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这个存档能维持多久,但既然已经被强制绑定了队友,那就试著把这个游戏玩通关吧。
    毕竟,现在的剧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陆仁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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