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苍老的、破碎的哭声还在广场冰冷的空气中震颤。
    跪地痛哭的父亲,昏厥未醒的母亲,捧著染血托盘跪在地上颤抖的年轻士兵——这幅画面通过光幕,灼烧著数十亿人的眼睛。
    叶寻站在原处,怀中的作战服仿佛烙铁般滚烫。
    他金色的眼眸低垂,视线落在军牌上“吴童达”三个字上,又仿佛穿透了那金属,看到了更多、更多的名字。
    他感到自己体內——进化到足以在真空与辐射中生存的躯体內部——某种东西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强化过的骨骼,每一束能够爆发出撕裂合金力量的能量纤维,此刻都感到一种从基因深处蔓延上来的、冰冷的脆弱。
    他可以在星海存活的资格,却无法让他在此刻,承受住一位父亲眼泪的重量。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又是一阵轻微的、压抑著泣音的骚动。
    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一手紧紧牵著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从人群中缓缓挤出。
    她没有像之前那位母亲那样哭喊衝撞,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著叶寻的方向走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下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但步伐却异常稳定,甚至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仪式感。
    守卫的士兵下意识想阻拦,但看到女人那空洞却又执拗的眼神,看到她身边那个穿著乾净小裙子、扎著两个羊角辫、正仰著小脸懵懂张望的小女孩时,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女人拉著女孩,走到了距离叶寻仅剩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她没有看那些覆盖著旗帜的容器,没有看跪地痛哭的吴家夫妇,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叶寻脸上。
    “大统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哭过太久后的沙哑,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开。
    “我家老刘呢?”
    她问,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血丝。
    “刘千秋。
    地球號护航编队的。”
    她补充道,仿佛生怕叶寻记不起这个名字,又仿佛是在提醒自己,那个人的身份不仅仅只是“我家老刘”。
    全场的目光,连同全球数十亿光幕前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个女人和她牵著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似乎有些怕生,往母亲腿边缩了缩,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好奇又带著毫不掩饰的崇拜,看向叶寻。
    她认得这张脸,在幼儿园的光幕故事里,在老师崇敬的讲述中,在无数动画和宣传片里——“叶神叔叔”,是带领大家飞向星星、打败坏蛋、最厉害最了不起的英雄。
    此刻,英雄就站在她面前,那么近。
    她偷偷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小声地,带著孩童特有的、软糯而清晰的语调,仰头问:
    “妈妈,我们是不是来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
    然后,她鼓起勇气,看向叶寻,那双乾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里,映著叶寻僵硬的身影。
    她用比刚才稍大一点、却依旧天真烂漫的声音问道:
    “叶神叔叔,我爸爸……刘千秋,他是不是还在打大怪兽呀?
    他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回来?他答应给我带星星上的漂亮石头……”
    女孩的声音,像一根最细最锋利的冰针,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广场上厚重的悲伤,精准地扎进了叶寻——以及每一个听见这句话的人——心臟最柔软的地方。
    叶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向那个小女孩。
    孩子眼中纯粹的信任和崇拜,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他此刻灵魂深处所有的血污、裂痕与不堪。
    他能徒手撕裂合金舱门。
    他能凭藉肉身在火星稀薄大气中生存。
    他的细胞活性远超常人,受伤后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他是人类进化的里程碑,是带领文明衝出摇篮的领航者。
    可在此刻这个仰望著他的小女孩面前,他感到自己那颗进化过的、强大无比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捏碎了。
    不是比喻。
    是一种真切的、生理性的崩塌感。
    仿佛生命形態的某种核心支撑,在这一声声稚嫩的询问中,分崩离析。
    细胞在哀鸣,能量在紊乱,所有强化过的器官和组织,都承受著远超任何物理伤害的情感重压。
    眼泪,毫无徵兆地、汹涌地从他金色的眼眸中滚落。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像开闸后失控的洪流,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克制与防线。
    它们顺著他的脸颊滑下,滴落在他怀中那套属於老兵的、染血的作战服上,晕开深色的、湿润的痕跡。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那泪水里,是三千个“吴童达”,是三千个“刘千秋”,是三千个破碎的家庭,是此刻面前这个女孩即將崩塌的世界,是他作为“领航者”却无法將所有人安全带回的、最深最沉的自责与绝望。
    这幅画面——无敌的叶神叔叔,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泪流满面——让所有目睹者感到一种灵魂被重击的窒息。
    幼儿园里,之前哭得抽噎的小女孩此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更深的悲伤。
    旁边稍大的男孩愣愣地看著光幕,喃喃道:“叶神叔叔……也哭了……他是不是……也很疼?”
    小学礼堂,那个发誓要快点长大保护叶寻的雀斑男孩,看著叶寻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尽全力地、在心里重复那个誓言。
    工厂里,那位老师傅猛地別过头,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却迅速湿润。
    全球各地的家庭、学校、广场……无数人捂住了嘴,红了眼眶。
    悲伤如同无声的海啸,席捲了人类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官方同步直播的光幕上,弹幕早已彻底失控:
    “不要……不要这样……求求了……”
    “他爸爸肯定没事的!
    一定是还有任务!”
    “编號!
    注意编號!
    刚才吴童达是e-7719!
    刘千秋说不定是別的编號!”
    “护航编队那么多中队!
    不一定是一个中队!”
    “孩子別问了……別问了……我心都要碎了……”
    “叶神……叶神你別哭啊……你哭了我怎么办啊……”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这么小的孩子面对这些……”
    弹幕上充斥著语无伦次的祈祷、自我欺骗和崩溃的共情。
    然而,现实不会因亿万人的祈祷而改变。
    就在小女孩天真地问出那句话,叶寻泪水决堤的瞬间——
    队列中,又一个年轻的战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手中捧著的托盘,比之前的略大一些。
    上面同样覆盖著旗帜,但旗帜的一角,露出一截断裂的、沾染著暗红与诡异粘液的刀柄,。旁边,还有半截焦黑的雷射枪管,以及几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布料碎片。
    托盘的边缘,一块同样染血的金属牌,半掩在布料下。
    上面的字跡,透过光幕的高清特写,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地球號·护航编队】
    【姓名:刘千秋】
    【编號:e-7718】
    【血型:b】
    【所属:第三护航中队】
    e-7718。
    就在 e-7719 吴童达的旁边。
    同一个中队。
    肩並肩的战友。
    年轻战士捧著托盘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低著头,眼泪大滴大滴砸在覆盖遗物的旗帜上。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却不敢抬头去看几步之外,那对询问著的母女。
    年轻女人牵著孩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她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一寸一寸地,
    从泪流满面的叶寻脸上移开,掠过空中,落在了那个颤抖的战士身上,落在了他捧著的托盘上,最终,定格在那块露出一角的、染血的军牌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妈妈手心的冰冷和僵硬,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妈妈苍白的侧脸,又顺著妈妈凝固的视线,好奇地望向那个捧著托盘的陌生叔叔。
    她还看不懂那牌子上的字。
    她还不知道那托盘里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妈妈的样子,好奇怪。
    叶神叔叔流泪的样子,让她心里闷闷的,想哭。
    那个叔叔抖得好厉害,是不是也很冷,或者很害怕?
    她轻轻摇了摇妈妈的手。
    “妈妈?”
    她用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死寂的凝固。
    而女人的世界,在目光触及军牌上“刘千秋”三个字的瞬间,已然开始无声地、彻底地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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