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號庞大的舰体,在姿態引擎精准的调控下,如同一位谨慎的巨人,缓缓沉入火星稀薄的大气。
    升级后的护盾系统將摩擦產生的高温与等离子体优雅地偏转、吸收,舰体几乎只发出低沉的、空气被排开的呜咽声。
    最终,伴隨著一阵沉闷的、通过起落架传导至整个舰体的震动,旗舰那强化过的金属足部,稳稳地嵌入了克里斯平原东部那片被“探索者”们仔细勘察过的、相对坚实的红色土壤之中。
    尘埃以缓慢的速度扬起,在仅有地球三分之一强的重力下,如同赤色的薄纱般缓缓飘散,许久才重归沉寂。
    舰体停稳,系统自检完成的提示音在舱內迴荡。
    这一次,没有金星登陆时那种近乎炼狱的极端高压高温考验,只有一种乾燥的、冰冷的、带著异样静謐的包裹感。
    主舱门处的气密闸门缓缓开启,发出液压装置特有的嘶鸣。
    最后一道隔离门滑开,火星的真实面貌,连同其稀薄、清冷、带著淡淡尘埃气息的空气(虽然几乎无法称之为“空气”),再无阻隔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首先踏出舱门的,是叶寻。
    他步履平稳,踏上了火星红色的地表。脚下传来鬆软中带著细微硬质颗粒的独特触感,比预想的更具实感。
    新型自適应作战服的面料在火星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几乎不反光,完美地贴合身体,
    提供著基础的遮护与微环境调节——儘管对於已完成星际级进化的新人类而言,这层衣物更多是文明社会的象徵与战术功能的承载,生存本身已不再依赖它。
    几乎在他双足踏上土壤的瞬间,体內每一个细胞便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自主而高效地运转。
    稀薄大气中微弱的宇宙射线、太阳风带电粒子、地表岩石微弱的放射性衰变、甚至温差本身蕴含的能量……这些对於旧人类而言致命或无效的能量形式,此刻都成了可以被捕获、转化、利用的“养分”。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沉默的反应炉,自然而然地与这片红色星球的恶劣环境建立起一种动態的能量平衡。
    接著是山鹰和王战,一左一右,如同叶寻延伸出的两道锋刃。
    他们踏出舱门,军靴在红土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山鹰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四周开阔得近乎赤裸的地平线,评估著任何可能的威胁方向,身体本能地调整著重心,適应著较低的重力。
    王战则深深吸了一口(儘管他的肺部已无需依赖氧气交换),感受著那份乾燥与冰冷,嘴角咧开一个粗獷的笑容,低语道:“嘿,这地儿,够劲。”
    隨后是两万名精锐战士,他们以严整的队列,沉默而有序地涌出地球號和几艘护卫舰,如同黑色的溪流注入红色的荒漠。没有喧譁,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装备轻微的碰撞声。
    每个人的身体都在悄然適应、吸收、转化。
    他们抬头,望见的不再是地球熟悉的蓝天白云,而是一片泛著淡粉色的、几乎能看到黑色星空底色的稀薄天穹,一颗显得略小、光芒清冷的太阳悬掛其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置身於真正异星世界的疏离感与开拓者的豪情,在许多人心中激盪。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一个人吸引——那个几乎是从舱门里踉蹌著扑出来的人。
    麻丝克。
    他没有像战士那样沉稳踏步,而是几乎是以一种失重般的、跌跌撞撞的姿態,衝下了舷梯。
    他的脚步在鬆软的红土上留下了深深浅浅、乱七八糟的脚印。
    新型作战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彆扭,但他全然不顾。
    站定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观察四周或检查装备。
    他只是猛地抬起头,仰望著那片陌生的、粉红色的天空,仰望著那颗清冷的太阳,仰望著远处地平线上巨大环形山朦朧的轮廓。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
    他那张总是混合著亢奋与疲惫、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完全被一种极致的、近乎空白的情绪所占据。
    眼镜后的双眼瞪得极大,瞳孔却似乎在颤抖。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在剧烈起伏。
    几秒钟,或许更久。
    在周围一片充满敬畏的寂静中,在只有火星微风拂过尘埃的细微声响里。
    突然,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从灵魂最深处挤压而出的吶喊,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衝破了稀薄大气的束缚,在这片亘古荒原上迴荡:
    “我——做——到——了——!!!”
    “我——终——於——做——到——了——啊——!!!”
    那不是胜利的宣告,不是狂喜的欢呼,而更像是一种积压了数十年、跨越了两个时代、几乎要將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执念,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声音撕裂而颤抖,带著哭腔,却又有著金属般的穿透力。
    喊出第一声后,仿佛堤坝决口,他再也无法控制。
    泪水决堤般涌出,顺著他脸上深刻的沟壑肆意流淌,滴落在火星红色的尘埃里,瞬间消失无踪。
    他浑身颤抖著,缓缓地、几乎要跪倒在地,却又强撑著,只是弯下了腰,双手紧紧攥住了两把滚烫又冰冷的红土,仿佛要確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火星……火星……我来了……我真的来了……”他哽咽著,语无伦次地重复著,將脸埋进手中的土壤,肩膀剧烈地耸动。
    “爸爸……你看到吗……那些嘲笑我的人……你们看到吗……人类……站在火星上了……是我……是我们……”
    这个旧时代曾被无数人质疑、嘲讽为疯子、幻想家的男人;这个將全部身家、智慧、乃至生命的意义都押注在红色星球上的狂人;
    这个在叶寻出现前,几乎要被现实与技术的天花板压垮,却始终不曾真正放弃的追梦者——此刻,终於踏足在他魂牵梦绕了一生的土地上。
    梦想的重量,在此刻化为最真实、最滚烫的泪水与吶喊。
    周围,无论是山鹰、王战,还是那些铁血的战士,甚至舰桥上透过观测窗看著这一幕的人们,都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嘲笑他的失態,没有人觉得这不够“专业”。
    一种深深的、带著敬意的共鸣,在每个人心中升起。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麻丝克那份偏执的梦想,但他们理解这种將生命与宏大目標绑定后,终於抵达彼岸的、无法言喻的澎湃情感。
    叶寻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情绪彻底失控的麻丝克。
    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个在红色荒原上颤抖、哭泣、吶喊的身影。
    他没有去安慰,也没有打扰。
    这是属於麻丝克的时刻,是人类旧时代无数仰望星空者梦想成真的一个缩影,也是新时代开拓篇章一个充满人性温度的註脚。
    红色的尘土,粉色的天空,冰冷的阳光,黑色的战舰,沉默的战士,以及一个跪在尘土中、为梦想哭泣吶喊的科学家。
    这幅画面,如同一个时代的剪影,被永恆地刻印在火星古老的土地上,也刻印在所有见证者的心中。
    许久,麻丝克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为压抑的抽泣。
    他鬆开手,任由红土从指缝流走,缓缓地、有些蹣跚地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虽然泪痕和尘土让他的脸看起来更花了,
    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被泪水洗过一般,前所未有的明亮、坚定,甚至带著一种新生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叶寻,看向山鹰、王战,看向周围无数注视著他的战士们,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没有更多的言语。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曾经只会盯著图纸和数据的狂人科学家麻丝克,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他的灵魂,已经真正与脚下这片红色的土地,与人类开拓星海的征程,不可分割地连接在了一起。
    叶寻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然后,他目光转向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等待探索的红色荒原。
    “建立前进营地。”
    他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份感人至深的静默,“派出侦察单位,扩大探索范围。”
    “目標,不仅仅是站在这里。”
    “而是,让这里,成为人类新的疆域。”
    命令下达,钢铁的洪流再次开始有序运转。
    但在那运转的核心,多了一颗因梦想实现而燃烧得更加炽热、更加沉稳的赤子之心。
    火星的歷史,从今天起,將被改写。
    而麻丝克的那声吶喊,或许將成为这新篇章序曲中,最响亮的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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