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向南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群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
    叶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那些向后飞掠的稻田、农舍和蜿蜒的乡间小路,有些出神。
    他已经快一年没回家了。
    上一次回去还是去年春节,在家待了五天。
    那时他的直播事业刚有点起色,每个月能有三四千收入,虽然不多,但至少不用再向家里要钱。
    母亲很高兴,说他“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往他行李箱里塞了一堆自家种的乾花生和醃菜。
    其实哪有什么“站稳脚跟”。
    叶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开相册,里面最新的一张照片还是两个月前直播时截的游戏画面。
    再往前翻,有几张和大学同学的合影,那时大家都还青涩,对著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停顿在一张照片上:老家的土房子,白墙有些斑驳,门口坐著个繫著围裙的妇女,正低头择菜。
    那是他大三暑假回家时偷拍的,母亲不知道。
    叶寻的家在青云市管辖的怀山县,县城往南再开二十公里,有个叫柳树沟的村子。
    全村百来户人家,大部分都以种地和外出打工为生。
    他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有口压水井,墙边种著几垄小葱和辣椒。
    父亲叶大山是个沉默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
    年轻时在建筑队干过几年,后来腰伤了,就回家守著几亩地。
    母亲李秀兰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节俭,话不多但心思细。
    她没读过什么书,只上到小学三年级,但认得常用字,会算帐,村里人都说她“明事理”。
    叶寻是独子。
    父母快四十岁才有的他,算是老来得子。
    小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没短过他什么。
    该上学的年纪就送他去镇里上学,该买学习资料的时候从不含糊。
    叶寻也算爭气,从村小到镇初中,再到县一中,最后考上了省城的一所普通本科——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在柳树沟已经是“文曲星下凡”了。
    大学四年,叶寻很少回家。
    路费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不想让父母看到他在城市里的窘迫。
    宿舍六人间,他睡上铺;
    食堂最便宜的菜,他一顿打两个;
    周末同学去逛街看电影,他在图书馆蹭网做游戏代练,一小时十块钱。
    毕业后,他跟家里说找了份“网络运营”的工作,其实就是做游戏直播。
    父母不懂这些,只听他说“在电脑前工作”,就觉得是体面事,还嘱咐他“別老坐著,对腰不好”。
    头两年,直播做得半死不活。
    平台分成低,观眾少,礼物收入一个月撑死一两千,付完房租水电就剩不下什么。
    他租的房子是城中村的老楼,不到二十平,卫生间是公用的。
    房间里除了床、桌、电脑,就是墙角堆著的一箱箱方便麵——红烧牛肉味,最便宜的那种。
    母亲每隔一两周会打电话来。
    每次电话响,叶寻都会手忙脚乱地把没吃完的泡麵碗塞到桌下,清清嗓子,用儘量轻鬆的语气接起来。
    “妈。”
    “寻啊,吃饭没?”
    “吃了吃了,刚和同事聚餐回来,吃得可好了。”
    “別老在外面吃,贵,还不卫生。
    自己学著做点……”
    “知道知道,我经常自己做饭的。
    今天还燉了排骨呢。”
    说这话时,他看著桌上那半碗已经泡胀的麵条,汤麵上飘著几点可怜的油星。
    母亲会问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老板看重我”;
    问身体怎么样,他说“天天锻炼呢”;
    问钱够不够花,他说“够,还能存点”。
    掛了电话,他看著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会发很久的呆。
    有时他也会想,要不要乾脆回老家算了。
    在县城找个工作,哪怕工资低点,至少吃住在家,不用这么狼狈。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想起离家前母亲送他到村口的样子——她踮著脚,一直挥著手,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
    他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这么一事无成地回去。
    后来直播慢慢有了点起色,关注数破了十万,月收入能到五六千。
    他换了稍微好点的出租屋,有了独立卫生间,但还是习惯性囤方便麵——不是没钱买更好的,只是觉得那味道踏实,像某种证明,证明自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再后来,系统来了。
    一切都变了。
    高铁广播响起:“前方到站,怀山南站。
    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叶寻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熟悉的丘陵地貌映入眼帘,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的田野里,晚稻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
    怀山南站是个小站,下车的人不多。
    叶寻隨著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是老家特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简单的双肩包,走向出站口。
    包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还有那部特製手机——他调成了静音模式,塞在內层口袋深处。
    现在,他只想做叶大山和李秀兰的儿子,叶寻。
    至於其他身份,其他故事,等见到母亲的面再说。
    走出车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去柳树沟的班车一小时一班,最后一班是下午五点。
    叶寻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
    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看著周围匆匆的人流,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从青云市的发布会现场,到医院的检查室,再到这三百公里外的小县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个世界,在母亲面前,小心翼翼地连接起来。
    班车来了,是一辆半旧的中巴车。
    叶寻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县城,拐上了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
    路两旁是连绵的稻田,更远处是黛青色的山。
    偶尔经过村庄,能看到炊烟裊裊升起,空气中飘来柴火灶的味道。
    叶寻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还有四十分钟,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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