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光明顶山门。
    两匹神骏的白马停在牌坊前,马上下来两人,气度不凡。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锦袍玉带,面容清癯,頜下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开合间,算计的光芒一闪而逝。
    正是姑苏慕容氏麾下大將,“算无遗策”公冶乾。
    他身旁之人则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行走间龙行虎步,太阳穴坟高高鼓起。
    “掌法无双”邓百川。
    两人抬头,看著那气势恢宏的宏伟山门,以及两旁侍立的、气息彪悍的明教教眾,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一抹轻蔑。
    一群占山为王的草莽。
    若非公子爷要行大事,需要他们这股力量来搅浑江南的水,这种地方,他们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眼。
    “邓大哥,这明教教主孙光禄,谱还真不小,竟敢让我家公子等上这么久。”
    公冶乾抚著长须,语气里的不悦几乎凝成了实质。
    “哼,一个山大王罢了。”
    邓百川的冷哼一声,带著金铁之音。
    “若不是公子爷有令,我一掌就能把他这破牌坊拆了!待会见了他,他若还敢摆谱,二哥,你我也不必客气!”
    话音刚落,一名青袍执事从山上快步迎下,对著二人一抱拳,不卑不亢。
    “两位可是姑苏慕容氏派来的贵客?”
    “知道还问?”
    公冶乾下巴微抬,从鼻孔里应了一声。
    “教主有令,已在偏殿备下香茶,请二位隨我来。”
    两人跟著执事一路向上,穿过层层关卡,心中对明教的实力倒是稍稍高看了一眼。
    这里的守卫,个个气息沉凝,筋骨强健,远非寻常乌合之眾。
    然而,当他们被带到一处偏殿,而非想像中威严的明王大殿时,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更让他们心生怒火的是,殿內主座空悬。
    只有一个新提拔的,名为“魏长老”的乾瘦老者,正笑吟吟地坐在客座上,仿佛他才是主人。
    “两位贵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用茶。”
    魏长老伸手示意,姿態悠閒。
    公冶乾纹丝未动,眼神如鉤子般盯著魏长老,硬邦邦的扯出一个笑容。
    “魏长老,不知孙教主何在?”
    “我二人奉公子之命,前来商议结盟大事,此事体大,恐怕还得与孙教主当面详谈才好。”
    他特意在“孙教主”三个字上加重了音,像是在敲打。
    魏长老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早已笑开了花。
    这番说辞,早在圣使大人预料之中。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长长嘆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一股深重的为难之色。
    “公冶先生有所不知啊。”
    “不瞒二位,前几日,我教圣使降临光明顶,神威盖世,已重整教务。如今,孙教主已被圣使册封为光明左使,辅佐圣使处理教务。这结盟与否的大事,孙左使也做不得主,需得请示圣使他老人家。”
    “圣使?”
    公冶乾和邓百川对视一眼,皆是满头雾水。
    明教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圣使”?
    “正是。”
    魏长老老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切换成一种虔诚而狂热的表情。
    “圣使乃天人降世,神通广大,非我等凡人所能揣度。他老人家如今正在闭关,参悟无上神功,不见外客。孙左使临去处理教务前,特意嘱咐老朽,一定要好生招待二位。”
    这番话半真半假,直接把林风抬到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神坛上,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公冶乾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抬高身价,待价而沽。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既是圣使闭关,我等也不便打扰。只是,我家公子復兴大业,迫在眉睫。不知贵教,对我家公子的提议,商议得如何了?”
    魏长老闻言,面上的难色更重,又是一声长嘆。
    “公冶先生,邓英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贵公子的雄心壮志,我明教上下,无不钦佩。只是,此事牵扯太大,一旦起事,便是我明教数万教眾的身家性命,都赌在上面啊。”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要钱,要粮,要兵器,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
    “而且,一旦与朝廷撕破脸,我教在江南各地的分舵,必然会遭到疯狂围剿,这损失……”
    他用力摇了摇头,那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痛心模样,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邓百川是个直肠子,听他在这哭穷,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魏长老!你这话是何意?我家公子已承诺,事成之后,封你明教为国教,享万世尊荣!区区钱粮损失,算得了什么?莫非是信不过我家公子?”
    “邓英雄息怒!息怒啊!”
    魏长老嚇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一脸诚惶诚恐。
    “老朽绝无此意!只是……那万世尊荣,毕竟是未来之事。可眼前的难关,却是实实在在的啊。”
    他看向公冶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一副掏心窝子模样。
    “公冶先生是聪明人。我明教家大业大,上上下下几万张嘴要吃饭。更何况,圣使他老人家刚刚颁下三道法旨,要建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要培养忠心耿耿的圣火营,还要將光明顶打造成钢铁雄城……这桩桩件件,都像个无底洞,都要吞钱啊!”
    “我们是真的……有心无力啊。”
    他说著,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愁苦。
    公冶乾的指节,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著,眼神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明教內部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白地……哭穷。
    这哪里像个传承千年的大教,分明就是个在菜市场里討价还价的泼皮!
    可偏偏,对方说的句句在理。
    结盟不是空口白话,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用十万两黄金的定金,来敲定这件事。
    可看对方这架势,若是不见兔子,他们是绝不会撒鹰了。
    “魏长老。”
    公冶乾沉吟片刻,终於开口。
    “贵教的难处,我二人明白了。我家公子也是极有诚意之人。此番前来,公子特命我二人,带来十万两黄金,作为我两家结盟的见面礼。以此,足可见我家公子的诚意了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精致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大宋最大票號“四海通”开出的十万两黄金票根,见票即兑。
    那张薄薄的纸片落下的瞬间,魏长老的眼睛顿时一亮,但又在剎那间被他强行压下,脸上的为难之色反而更重了。
    “十万两……公子的诚意,老朽感受到了。只是……”
    “没有只是了!”
    公冶乾直接打断了他,霍然起身,神情倨傲。
    “十万两黄金,只是定金。待到起事之前,我家公子承诺的五十万两黄金,会分文不少地送到光明顶。魏长老,我希望你能將我家公子的诚意,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你们的圣使。”
    他不想再跟这个老狐狸绕下去了。
    魏长老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挣扎”了许久,终於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好!既然公子如此有诚意,我明教若是再推三阻四,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站起身,对著公冶乾郑重一抱拳。
    “公冶先生请放心,老朽一定將此事,稟明圣使!请圣使定夺!相信圣使他老人家,一定会被公子的诚意所打动!”
    他小心翼翼地收下银票,却只字不提“结盟已成”,只说会“稟明圣使”。
    公冶乾和邓百川虽然心中不爽,但定金送出,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
    在真金白银的诱惑下,那个什么狗屁“圣使”,也一定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两人起身告辞,魏长老满脸堆笑地將他们送出山门。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魏长老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转身,快步向著摘星楼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摘星楼內,林风正与三女对弈。
    听到魏长老的匯报,以及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山岳的银票,阿朱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公子,你这招可真厉害!这就叫……空手套白狼吧?那个公冶乾,还自称『算无遗策』呢,我看他都快被魏长老给绕晕了。”
    王语嫣看著那张银票,眼神有些复杂。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呢喃。
    “表哥他……为了復国,真的是不惜一切代价了。”
    林风將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棋局瞬间逆转。
    他淡淡开口。
    “有梦想是好事,值得鼓励。”
    “我们作为朋友,支持一下他的梦想,理所应当。”
    只不过,这支持的方式,有点特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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