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巷口鬼影
    阁楼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沈堂凇看杂记看得入了神,沉浸其中,全然忘了时辰。
    直到角落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葛老头不耐的催促:“天都黑了,还不走?等著阁里的耗子给你点灯不成?”
    沈堂凇这才恍然抬头,窗外暮色沉沉,阁內已是昏沉一片,只有葛老头桌角那盏油灯跳动著豆大的光晕。
    “这就走。”他应了一声,手下却没停,飞快地將最后几行关键描述抄录在隨身的小本上。
    葛老头哼了一声,拎起自己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佝僂著背,慢吞吞地往外走,嘴里还嘟囔著:“年轻人,该走就走,留这老楼里干嘛,没意思。”
    待葛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渐远,沈堂凇才吹灭了自己桌角的蜡烛,將书卷和小本仔细收好。
    起身走下楼,推开天枢阁沉重的木门。外面天色已是深蓝,几颗疏星早早掛在天边,晚风带著凉意吹来,將闷热散开来。
    街道上行人寥寥,店铺大多已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从门缝窗隙透出。他沿著熟悉的路线往澄心苑方向走去,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清晰的迴响。
    走过一个岔路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左边是平日里走惯的大路,虽然稍远,但灯火相对明亮,巡夜的兵丁偶尔也会经过。右边,则是一条狭窄的巷道,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正是钱道士口中昨夜撞见“会走的死人”的西城根方向。
    鬼使神差地,他转向了右边。
    巷道果然逼仄,两侧高墙夹峙,这里比主街冷清得多,也昏暗得多。
    沈堂凇放慢了脚步,倒不是害怕,只是下意识地更加警觉。他借著那点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前方几丈內的情形。巷道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隱约的犬吠。
    走了约莫一半,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沈堂凇脚步一停。
    那声音很小,带著明显的惊恐,像个孩子。
    他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走去。转过拐角,墙角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襤褸,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他紧紧抱著自己的膝盖,身体瑟瑟发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在昏暗中望向沈堂凇。
    见到是个穿著整齐、面生的年轻郎君,男孩眼中的恐惧似乎稍稍减退,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像是害怕惊动什么,压著嗓子,带著哭腔急急道:
    “有……有鬼!恶鬼!在……在那边巷子里!”
    他抬起脏兮兮的小手,颤抖著指向巷道更深处,一个被黑暗吞没的岔口。
    沈堂凇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低头看向男孩:“什么样的鬼?”
    男孩猛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语无伦次:“黑……黑的……看不清脸……动作好慢……身上……身上好臭!像……像死老鼠烂掉的味道!它……它刚才就在那边……看著我……我跑了……”
    小孩描述得混乱。
    沈堂凇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晚风吹过巷道,发出呜呜的轻响,添了几分阴森。
    男孩见他不动,又急又怕,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带著哭音:“大哥哥……我们快走吧……別过去……真的……真的有鬼……”
    沈堂凇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嚇得魂不附体的男孩,又看了看那幽深的巷道。
    他没有再往前走。
    “走吧。”他低声道,伸手扶了一下男孩颤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男孩如蒙大赦,立刻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敢落下,还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
    两人快步走出这条令人不適的巷道,重新回到相对明亮、有人气的主街上。男孩似乎鬆了口气,但依旧脸色苍白,紧紧挨著沈堂凇。
    沈堂凇將他送到一处有灯火、看起来像是贫民聚集的街口,塞给他几枚铜钱。“回家去,晚上別乱跑。”
    男孩捏著铜钱,怯生生地道了谢,飞快地跑进了巷子深处。
    沈堂凇站在原地,望著男孩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然隱没在夜色中的漆黑巷道。
    回到澄心苑,已是比往常晚上了许久。
    胡管事迎上来,见沈堂凇比平日回来晚了许多,脸色沉凝,心中担忧,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公子回来了。晚膳一直温著,可要现在用?”
    “嗯。”沈堂凇点了点头,將外袍脱下,交给一旁的墨竹。阿橘也不知从哪个角落溜达出来,绕著他的腿“喵喵”叫著。
    晚膳很简单,沈堂凇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尖无意识地拨弄著碗里的米饭。
    胡乱吃了几口,他便让人撤了。洗漱过后,换了寢衣,在灯下看了会儿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满是那个黑暗岔口,还有那个喊著有鬼的男孩。
    他轻嘆了声,放下书,吹熄了灯,躺上床榻。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纱,在床前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橘跳上床,在他枕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发出细微的呼嚕声。
    沈堂凇睡不著。他睁著眼,望著帐顶模糊的纹路。
    钱道士虽然疯癲,但並非完全无的放矢。那男孩的恐惧,更是做不得假。一条偏僻巷道,接连两日,有人声称见到诡异恐怖的“东西”,这恐怕不是简单的醉酒话与孩童谎言能解释的。
    难道真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在城里流窜?还是有什么人,在装神弄鬼,或者,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想起白日里葛老头对钱道士的斥骂,和那句要瞧病去太医署。寻常人见了怪事,或许真会以为自己撞邪或眼花。但若此事並非孤例,甚至若是带著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性呢?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明日,或许该找个机会,去问问宋昭。
    宋昭身为丞相,消息灵通,对京城內外的大小事务应当都有所掌握。问问他近日城里是否有不寻常的案子,或是百姓间有什么离奇的传闻,总比自己在这里胡乱猜测要好。
    打定了主意,心头那点烦闷似乎散去些许。他闭上眼,听著耳边阿橘均匀的呼嚕声,很快进入了梦乡。
    (想到什么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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