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问卦
    自那日西郊马场观赛后。
    澄心苑的日子一如既往。
    沈堂凇依旧每日往来於天枢阁与澄心苑之间。
    只是偶尔,在午后小憩的片刻,或是夜深人静对著孤灯时,发发呆,擼擼猫儿。隨即,他便会强行將思绪扯回,专注於眼前的书页,或是起身去看看院里的草木。
    这天午后,沈堂凇在一楼坐得有些气闷,想起前几日在一本杂记上看到关於前朝占星术的零星记载,似乎与二楼方老头收藏的一些星图有些关联,便起身,沿著那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显亮堂,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气息。
    临窗的书案上,摊著一幅巨大的、绘满繁复星宿与线条的绢帛,旁边散落著几块顏色各异的算筹和几枚磨得光滑的龟甲铜钱。
    方老头正俯身在案前,花白的眉头紧紧皱著,一手捻著鬍鬚,一手拿著支细笔,对著绢帛上某个点位,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在旁边的草纸上写写画画。
    他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神情颇为苦恼,连沈堂凇上楼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沈堂凇放轻脚步,走到书案侧后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著。那幅星图他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號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旁边那几枚隨意摆放的龟甲和铜钱吸引。
    龟甲是老物,边缘已有磨损,裂纹纵横交错。三枚铜钱则被方老头排成了一个奇特的三角形状,两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沈堂凇的目光落在那枚孤零零的反面铜钱上,又扫过旁边草纸上,方老头刚刚写下的几个潦草字跡——“坎”、“巽”、“未济”等。
    几乎是同时,一些零碎的、不属於他沈堂凇自身记忆的、关於卦象与占卜的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在他脑海中泛起涟漪。
    那感觉很奇怪,並非他自己通晓此道,倒像是在某个尘封的角落里,突然翻出了一本沾满灰尘、字跡模糊的旧书,而此刻,书页恰好翻到了这一章。
    “坎为水,险陷重重……巽为风,无孔不入……上坎下巽,是为『涣』卦?不,位置不对……”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头飞快闪过,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抓住其含义,只觉得那卦象排列,隱隱透著一股涣散、不安、事有阻隔的意味,而那枚孤零零的反面铜钱,恰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嗯?”方老头似乎终於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转过头,见是沈堂凇,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化为专注被打断的不耐,“沈行走?有事?”
    沈堂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无事。只是上来寻本书,见方老正在推演,不敢打扰。”
    “推演?”方老头哼了一声,將手中的细笔往旁边一丟,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著案上那堆东西,没好气道,“推演个屁!一堆死物,摆来摆去,也摆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星象乱了快半月了,荧惑守心不退,紫微偏移未定,再这么下去……”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剎住话头,又重重嘆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烦躁。
    他看了看沈堂凇,见他依旧站在原处,目光似乎还落在那些龟甲铜钱上,不由心中一动。这新来的小子,平日里只知道埋头故纸堆,太过沉默,难道也对这玄乎东西感兴趣?
    “你看得懂这个?”方老头指了指那几枚铜钱,语气带著试探,也带著一丝不抱期望的隨意。
    沈堂凇迟疑了一下。他本能地想摇头,说不懂。那些突然浮现的碎片太过模糊,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原主残留的记忆,还是穿越带来的某种混乱信息。
    可当他再次看向那枚孤零零的反面铜钱,和旁边草纸上“涣”卦的隱约指向时,一种奇异的直觉感受涌上心尖时,但他的理智更快地跃了上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如实道:“晚辈……未曾学过。”確实不懂,记忆里的技巧也不知是真是假。
    方老头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又恢復成惯常的、对俗人的不耐,挥了挥手:“不懂就下去吧,別在这儿碍事。”
    沈堂凇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几枚铜钱,和旁边龟甲上几道深刻的裂纹,脑海中那些零碎的信息,与眼前的图形隱隱重叠。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在方老头再次出声赶人前,忽然抬手指了指那三枚铜钱排列的三角,又指了指龟甲上一道斜贯的裂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篤定与平静:
    “方老推演的,可是主祸乱之兆?”
    方老头正准备低头继续苦思的姿势猛地顿住,骤然抬眼看向沈堂凇,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你如何得知?”
    沈堂凇没回答,指尖虚点著那卦象布局的核心位置,继续道:“此象凶险,已成定局。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捕捉脑海中那些稍纵即逝的感觉,“只是这凶局之中,似乎混入了一点別的东西。並非吉兆,也非凶兆,更像是一个——变数。”
    “变数?”方老头呼吸一紧,身体微微前倾。
    “嗯。”沈堂凇点头,目光落在那枚反向的铜钱上,那铜钱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黯淡的光,“这变数本身无善无恶,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子,或是吹入暗室的一缕风。它落在何处,便能扰动其局;它倒向何方,便能助长其势。”
    他努力描述著那种模糊的感觉:“其力初始或许微弱,不引人注目。可一旦沾了因果,入了局,便能生根发芽,以难以预料的方式搅动风云。若这变数最终指向清明、向善,或许能於倾颓之际,引出一线转机,化险为夷,甚至——涤盪污浊。可若它不幸沾染了更深的晦暗,被引向了歧途……”沈堂凇抬眼,看向方老头,声音愈发低沉,“那便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恐会令这祸乱之局,崩毁得更快、更彻底。”
    他缓缓说完,自己也有些怔忪。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全凭直觉,毫无根据,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然而,方老头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此刻瞪得极大,死死地盯著沈堂凇,又猛地低头,看向案上的卦象,手指无意识地颤抖著,在那些铜钱和龟甲裂纹之间反覆比划、推演。
    方老头口中无意识地重复著沈堂凇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渐渐化为狂热的激动,皱纹都因兴奋而舒展开,“是了!是了!涣卦虽有离散之象,但其卦辞亦有涣奔其机、涣有丘之语,是离散中藏有聚合、险阻中或现转机之兆!老夫只盯著那涣散凶象,却忘了这卦象本身,就藏著吉凶转换的玄机!这变数……这变数並非外来的,它就藏在这涣散的凶局之中,是这局本身孕育出的、一个能决定最终走向的『机』!”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把抓住沈堂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堂凇蹙眉。“小子!你再说你不懂?!”方老头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光芒灼人,“你只看一眼,便能道破这凶局中连老夫都险些忽略的生机与死劫並存的关窍!这是天赋!是近乎道心的灵觉!”
    沈堂凇被他抓得生疼,又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狂热弄得不知所措。“方老,晚辈真的只是……”
    “是什么不重要!”方老头打断他,老神在在地道,“从今日起,你无事便多上这二楼来!老夫这些星图、卦盘、观测记录,你皆可翻看!这天枢阁一楼那些故纸,埋没不了你,但这二楼窥探天机、推演世事兴衰的学问,才是你该用心之处!”
    楼下的葛老头似乎被楼上的拍桌声惊动,不满地咳了两声,哑著嗓子喊道:“方老鬼!你吵什么!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方老头这才稍稍收敛,但抓著沈堂凇肩膀的手却没鬆开,只是压低了声音,眼中光芒依旧炽热:“就这么说定了!你常来!定要来!”
    沈堂凇看著眼前激动得满面红光、如同发现了绝世璞玉般的老者,又看了看案上那些神秘莫测的星图卦盘,心头一片茫然,自己那番话,似乎打开了这沉默奇怪的老头的某个开关。
    他不过是看这老头瞎琢磨著有些可怜,才將那些话说了出来。也是为了验证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行骗的话术。
    他轻轻嘆了口气,对方老头点了点头,算是暂且应下,然后才慢慢挣开了对方的手。
    “晚辈先下楼了。”
    方老头这才满意地鬆开手,连连点头:“好,好,你去,记得常来!过几日老夫带你去司天台看看。”
    沈堂凇没有吭声,转身走下咯吱作响的楼梯。身后,还能听到方老头兴奋地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下楼后,沈堂凇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心头想著那卦象,无由而起。
    这具身体的原主,懂的东西,超过了他的认知。
    他来这个世界,一直以为原主算卦都是坑蒙拐骗,为了討生活罢了。
    但看著方老头的神情,也猜到原主还真是个有本事的,只不过,这身本事到了他这个胆小怕事的人手里。
    可笑的很。
    (卦是乱写的,我不会算卦,我只会睡觉吃饭打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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