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被抽中的幸运读者,是一位站在过道边缘、身穿工装的青年男性。
    当聚光灯忽然落在他身上时,他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与震惊,仿佛不敢相信好运竟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等到刺玫会成员將扩音器递到他手中时,他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先生......”
    他刚开口,话筒便从手中滑落,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脸颊涨得通红。
    观眾席中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让他的紧张更甚了几分,原本准备好的自我介绍也吞进了肚子里。
    工装青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我將您的书反覆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有截然不同的感悟。比如上个月,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雷加微微笑了笑,“哦?什么细节?”
    工装青年语调真挚,言语中透著对文学的热情,“在书的开篇部分,自述者曾对黑船老头说——我除了不怕,什么都没有。”
    “而在將他抚养大的修女去世后,那里出现了一句——我曾说我除了不怕什么都没有,而如今我丟掉了我的所有。”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虽然这句话放在文中非常感人,但我很疑惑,从时间跨度来看,自述者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么清楚?”
    雷加轻轻点头,手指抵住下頜,沉吟片刻后说道:
    “我想你可能有过这样的经歷——当你某天躺在床上,回想起过去时,会突然想到某次意气风发的时刻、一段刻骨铭心的经歷,或是一位对你影响深远的人的离世。”
    他的目光停滯在了歌剧舞台的边缘,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隨后微笑道:
    “在那一刻,你会不自觉地联想到那些曾经相关的人、事、话语,仿佛一切早有安排,是命中注定。”
    “人的记忆很神奇。”
    他缓缓说道,“你以为自己忘记了某些东西,但只要遇到某个相似的瞬间,它们就会从心底浮现出来。有的让你开心,有的让你失落,但无论哪种,大多数时候它们都是人生中宝贵的经歷。”
    观眾们由衷地鼓掌了起来,掌声温暖而真诚,既是对雷加那段深刻而充满哲思的回答致以敬意,也是对工装青年提出的绝佳问题的讚赏。
    在这样的氛围感染下,接下来被选中的读者也纷纷带著相似的深度与热情投入其中,提问不流於表面,而是带著对文字的理解、对生活的共鸣。
    一位戴著圆框眼镜的年轻女性分享说,她在经歷某件事后,忽然理解了书中一个曾被忽略的隱喻。
    紧接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开口,他讲述了自己读这本书时,不自觉回想起了年轻时的遗憾与未竟之事。
    下一位被选中的是一位来自枫丹“特巡队”的中年男子。
    特巡队是隶属於“执律庭”的精锐力量,职责涵盖监视可疑人员、调查重案、应对极端犯罪,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
    而让他感触颇深的却是另一句话。
    “战爭就是这样——你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有人牺牲,有人失踪,换了一批又一批。能被记住名字是一种幸运,记不住...也是一种保护。”
    中年的神色相对平静,声音却略微偏低,他金属打造的机械右臂,在聚光灯下有著沉闷的铜製金属光泽。
    “谢谢你替我说出了难以言明的情感,”中年说,“我很庆幸读到了你的书。”
    雷加微微頷首。
    “我的荣幸。”他说。
    隨机抽选到的观眾越来越多,提问的节奏逐渐加快,但每一份话语中所承载的情感却未曾减淡。歌剧院內的气氛仿若被一层温柔而深沉的情绪包裹著,既有思索,也有共鸣。
    不过,下一位被抽中的观眾有些特殊。
    那是一位身著稻妻风格和服的褐发美人,红色眼眸在灯光下如瓷釉般明亮,透著一丝冷冽与审视。最关键的是,她坐在娜维婭身旁。
    “哎呀!”
    娜维婭突然轻呼一声,隨即露出狡黠的笑容,故意用指尖戳了戳身旁女子的手臂,声音里带著几分俏皮,“轮到你啦,千织。”
    千织稍稍垂下眼帘,轻嘆了一口气。她缓缓直起身子时,和服袖口滑落半截皓腕,明黄色的和服在灯光下泛起朦朧而柔和的光晕,宛如清晨时分即將散去的晨曦。
    “我喜欢的句子可能有点特殊,”她说,“......直到我再也驾驭不住摩托把手,而坠落在地上,决定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那会是我人生少有的自由。”
    雷加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雨后穿透阴鬱云层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也不张扬,却足以照亮人心。
    “冒昧地问一句...”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极为认真,“为什么你会喜欢这句话?我想,喜欢这种句子的人应该不多。”
    千织本想回一句“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但在雷加那专注而深邃的目光注视下,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换了一种更含蓄的表达方式。
    “因为很美,”她说,“有一种樱花凋零的美——樱花唯有隨风凋零的时候,才是自由的。”
    ......
    往后的问题与对话相较之前都显得较为浅薄,或者说,在欣赏过无数细腻而风格各异的感悟之后,再难有言语能够真正撼动人心。
    隨著时间的推移,签售会接近了尾声。而在结束之前,加拉诺普洛记者提出了最后两个问题。
    “倒数第二个问题,可能关注的女士比较多,”他笑著说,“那就是——雷加先生谈过恋爱吗?有喜欢的人吗?现在还是单身吗?”
    雷加微挑眉梢,他没在预演的流程里见到这段內容。
    “这三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一个,”他说,“由你们决定。”
    台下的观眾瞬间沸腾,女士们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喊:“第三个!第三个!”
    加拉诺普洛记者哈哈大笑,举起双手示意安静,“看来观眾们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那么,先生的回答是?”
    “是。”雷加耸耸肩。
    话音落下,如潮水般汹涌的尖叫声骤然爆发,女士们喜悦到极致的欢呼声几乎要將穹顶上镶嵌著金箔的雕花都震落下来。
    贵妇们顾不得优雅,有的站上座椅挥舞雪白的蕾丝手帕,有的甚至解下颈间的珍珠项炼拋向舞台。少女们则脸色緋红,有的捂住嘴唇发出惊喜的轻呼,有的则用手半遮面容,却从指缝间目不转睛地凝望,生怕错过他哪怕一个眼神、一丝微笑。
    “那么......那么!”
    加拉诺普洛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盖过这股热情的声浪,“最后一个问题——枫丹对您而言,意味著什么?”
    雷加侧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期待的面孔。他的眼眸深邃如暴风雨前的海面,漆黑中蕴藏著无尽的故事,却又在眨眼的瞬间,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第二故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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