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十三岁左右,我去打了些零散工,加上修女偶尔给了我点零花钱,有了一定的积蓄,但那距离读大学或者学一门手艺所需的开销太远了。
    我的朋友们各自怀抱著不同的未来规划:有的选择继续深造,专注於学业的进一步提升,有的则准备接手家族事业,跟隨长辈的脚步学习经营之道,还有一些朋友投身於技术密集型行业,致力於积累宝贵的工作经验。
    而我只能在餐馆里做服务员,甚至只能拿到全额工资的百分之六十。
    有一次我和我朋友安德里亚吵架了,他气愤的朝我大喊,“没有人要、又没有未来的雷加!”
    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也不记得了,但我真的很伤心很迷茫,我的朋友並没有说假话、也没有说一些脏话。反而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难受到不得了,真相被像生冷的雨水一样向我泼来,揭开了覆盖在我身上的以为是温暖棉被的树叶。
    第二天他向我道歉,我说没有关係。
    ......
    我也曾在休息时间向餐馆透露出想学习做饭的想法,厨师们面露为难的拒绝了我,並且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板。
    新来的经理知道了这事,逮到在开门迎客前对厨师们软磨硬泡的我,用一种生硬的语气叫我去工作。
    我的一丝行为上的犹豫被他捕捉到,他扯著嗓子冲我咆哮,“现在,立刻,马上!去!擦!桌子!”
    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有些失態,又冷冷的补充了一句,“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东方人能做好我们的菜。”
    我辞职了,老板给我多发了一点钱,假惺惺的对我说:看在蕾拉修女的份上,就不扣你工资了。
    我到更远的地方又找了一家餐馆,偷偷吃顾客们剩下的菜(餐馆备多的菜被其他大人们带走了),裹著一床薄被睡在没有那么冷的街道夹缝里,每天上班前小心翼翼的取出不敢有一丝褶皱的制服,並在用当地面子工程的自助冷水清洗身体后穿上,日夜春冬皆如此。
    我的的確確很珍惜这份工作,因为他给我发全额工资的百分之八十——我只要再这么两年就能攒够足以生存一辈子的技能学习的钱。
    ......
    “单单从开头来看,是一种很新颖的写法。”
    加拉诺普洛记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对欧芙主编说道:
    “通过平静、克制甚至看似客观的描述来传达情感,而不是直接强烈的表达。这种方式能够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自行体会和感受文本背后深藏的情感,从而產生更深的共鸣。”
    “我深以为然。”
    欧芙主编点点头说,“这种手法在提瓦特的文学史里几乎没有出现过,但是在传递情绪的过程中是那么的贴切自然,其成功並非没有道理。”
    ......
    偶然一次机会,我在顾客们离开后的餐位上,找到一份看完的报纸。我捨不得买这东西,但我敢偷偷藏在衣服里。
    报纸上的文人用指点江山的语气对海对岸的局势有了评判,让我看的如痴如醉,从来想过的家国大事在我面前第一次展开。
    我忘了他们彬彬有礼趾高气昂的表述是什么,但我可以用我的言语方式复述一遍。
    那上面用下定论的语气说,混乱是进步的阶梯,各属地的独立意味著数之不尽的財富再分配,这是当下我们这一潭死水的现状里永远也不会有的。
    试想一下那些脱离控制的金矿油矿,那些因此而来的庞大需求,还有匱乏的官僚体系人员,这一切意味著“未来”。
    “未来”这两个字彻底打动了我,让我心中生起一个狂野的念头,妄想如插了翅膀一样在內心翱翔。
    我告诉自己——我要加入这场无数人前仆后继飞蛾扑火的追逐里,我要证明自己。
    就这样,我做出了未来无数次睡前辗转反侧后悔的事。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迁怒於修女把我保护的太好。
    在给修女寄去一封写著要闯出个大人物样子的信后,我准备离开这个国家(我不敢回修道院去,怕捨不得),找到了个老掉牙的傢伙掌握的黑艇,等他集结好都是去寻找財富的搏一搏的人们,一同出发。
    我就这么揣著所剩无几的財物,带著几身衣服,抓著那张满是荒唐欺骗的报纸,一头砸进海对岸的战火、硝烟与混乱里。
    ......
    “转折也很到位。”
    加拉诺普洛记者阅读到了最新的內容,和欧芙主编討论说,“在一笔带过平庸而繁琐的细节后,迅速切换到海对岸的场景,而且打动主角的正是他最渴望的“未来”。”
    “我甚至怀疑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欧芙主编说。
    因长时间用眼,她迫不得已揩去眼角的湿润,“作为一位女性读者,很难不生起同情。”
    “枫丹的贵太太们爱这书爱到发狂。”加拉诺普洛记者陈述著说,假装没看到上司的动作,“如果你不看,甚至会被排斥出她们奢靡的沙龙与茶会。”
    “《蒸汽鸟报》出了一个名动整个提瓦特的文豪。”他接著说道。
    欧芙主编摇头笑著说,“我们《蒸汽鸟报》出了一个文豪啊...”
    ......
    那个老掉牙的傢伙在卖我票之前有一段对话,最近我才回想起来,觉得並非没有提及的必要,於是打算倒回去讲讲。
    经过千方百计的打听,我找到了这么一艘还算可靠的黑船,掌管这条船的是个偏僻岛屿上来的老东西,相比较別人而言,更讲究信誉且更有实力,渠道也较为公开化,以至於让我能所察觉。
    我不是靠推荐或者其他渠道去找到他们的,我是直接在他们寻欢作乐的酒馆里堵到的。
    我找到一个在吧檯调戏服务女郎的大汉,挤到他身边,重复了几次和他说我想上船。
    那人哈哈大笑,大叫了一声,“老爹!有人想上船!”
    一个搂著两个应召女郎上楼的老头转过身来,问了句,“谁啊?”
    “这小子。”那大汉嗤笑著指著我。
    我攥紧了拳头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老头来了兴趣,甩开两个故意做娇羞状不依的女的,大步走到我面前,坐上大汉给他让的位置。
    他从口袋里摸出昂贵的marlboro香菸,据说其菸草来自於大洋彼岸一个热情似火的国家,种植地那块有著广阔的平原和肥沃的河谷,红壤黑土一应俱全。
    在他低头点菸的空隙,他叫我坐下向我问道:“孩子,你为什么要去海对面?”
    虽然他动作轻佻,但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尊重,於是我说:“我要成为传奇,成为像你一样的传奇。”
    “那可不容易。”他叼上烟深吸一口说道,“而且我也算不得什么传奇。”
    “我打听过你的履歷。”我说,“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今天能见到你,你的经歷让很多人津津乐道。”
    “我想有一天,能隨意的从口袋里掏出比普通人工作一个月都贵的烟;我想有一天,能有人恭恭敬敬的称呼我一声阁下;我想有一天,我已然成为传奇荣归故里,让亲友为我自豪。”
    这番话好像对他有了些触动,於是他主动分了我一根烟。
    我学著点上烟放到嘴边吸气,因为没有经验而呛了几声。
    “小子,浅吸慢吐。”他笑了笑说,“过嘴不过肺试试看,好好学。”
    我学的很快,这並不难,而我確实有几分天赋。
    他吐了一大口烟雾糊到我脸上,而我回敬的吐了一小口稀薄的雾气,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小子,成为传奇的路上既难又痛苦,大多数沿途中倒下的人,都在一开始就更適合去搞学术或者弄一门手艺。”
    他把抽完剩下的菸头按在菸灰缸里压扁,仰著头看著酒馆里的充当门面的红黑木製酒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酒保露出一脸諂媚的討好笑容,著急忙慌的去取酒却被挥手制止。
    “我不怕。”我说,“除了不怕,我什么都没有。”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位置。”他扭头过来,咧著嘴露出一口稀缺的牙,“当然,你得付全款。”
    “再请你一杯酒,小子。”他又叫酒保去拿酒,而那人毫无怨言可言的取了一瓶烈酒。
    “敬未来的传奇。”他与我碰杯。
    后来我才明白,他给我安排的这个位置很有深意,周围都是些没什么心机的好人,要不然我这个呆头呆脑除了不怕什么都没有的蠢小子,一下船恐怕就会被瓜分殆尽。
    ......
    神里綾华从头至尾沉浸在书卷之中,直到最后一行字映入眼帘,才惊觉庭院內已近黄昏,光线昏暗。
    她跪坐的双腿早已麻木,却浑然不觉,心中酸涩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压倒了一切其他的感觉。
    究竟是何等的遍体鳞伤、何等的悲愴,她想著,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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